诗力华把游书朗从机场接走后,带他去了樊霄在曼谷的一处房子。“你就住这儿。”诗力华把钥匙扔在玄关柜上,没有进去,站在门口,“他之前偶尔会来住。你住这里,比住酒店安全。”
游书朗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灰色的沙发,黑色的茶几,落地窗外是曼谷密密麻麻的天际线。没有照片,没有私人物品,没有生活的痕迹。和北京那栋别墅一样,干净得像一个没有人住过的地方。但这个地方,樊霄来过。也许他就坐过那张沙发,也许他站在这扇窗前抽过烟,也许他在那张床上失眠过。这些“也许”像细小的针,扎在游书朗的皮肤上,不疼,但痒。
“他在哪儿?”游书朗问。
诗力华靠在门框上,把薄荷糖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没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游书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不想见你。”诗力华说。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见”。四个字,每一个都像一扇关上的门。
游书朗的手指蜷了一下。“他在哪儿?”
诗力华把薄荷糖嚼碎了,咽了。他抬起头,看着游书朗,目光里有游书朗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讥讽,是一种更沉重的、像是替另一个人扛着某种决定时才有的疲惫。“我知道他在哪儿。但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让你看到他现在的样子。”诗力华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他不是在躲你。他是怕你看到他——他会走不了。”
游书朗站在那里。他忽然觉得这间公寓太大了,大到他的声音掉进去都听不到回响。诗力华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他站直了身子,把烟从口袋里摸出来,没有点,在指间转了一圈。“你爱信不信。”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帆布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消失。
游书朗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窗外曼谷的夜色铺展到天际线尽头。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放下背包,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很软,坐下去的时候陷了一大块,和北京那个夜晚的沙发不一样——那里的沙发偏硬,靠垫是灰色的,他被按进靠垫里的时候,后脑勺硌到了拉链。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樊霄,没有体温,没有那人在耳边叫他的名字。只有他自己,和一个陌生的、沉默的、属于那个人的房间。
第二天开始,游书朗找了所有他能找的人。他想起樊霄从前在曼谷的合作方、律师、甚至别墅的管家。那些人接他电话的时候,语气无一例外地客气,但回答无一例外地相同——“不知道”“不清楚”“樊先生没有联系过我”。有的人甚至不等他说完就挂了。曼谷就这么大,樊霄的仇家还在外面,谁都不知道哪句话会传到不该传的耳朵里。沉默是所有人唯一的安全词。
但游书朗知道,有些人是真的不知道,有些人也许知道但不敢说。而知道最多的人——诗力华——选择了沉默。他在曼谷的烈日下一家一家地跑,从沙吞到是隆,从暹罗到素坤逸。他穿着白衬衫,脊背被汗湿透了一遍又一遍,干的盐渍在衣领上画出一圈白色的地图。他的泰语不够好,有时候对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也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他用英语,用中文,用手比划,把手机里樊霄的照片翻出来给人看。对方看一眼,摇头,关门。他站在门口,太阳晒在他的头顶上,没有伞,没有人替他挡。
诗力华知道他在找。游书朗不确定诗力华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他找过的某个人告诉了诗力华,也许是诗力华本就在看着他。但诗力华没有拦他,没有帮他,甚至没有再联系他。诗力华只是让他找。让他碰壁,让他失望,让他自己发现——有些门,不是他想开就能开的。
那天游书朗从一栋写字楼出来,无功而返。他站在路边,正低头看手机地图,一辆黑色埃尔法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来,诗力华坐在后排,穿了一件灰白色的亚麻衬衫,扣子敞着两颗,露出锁骨和那条银色的细链。他今天的打扮更像是在度假而不是在处理正事,但他的表情不是。
“上车。”
游书朗看着他,没有动。诗力华没招,从车上下来,亲自给游书朗拉开车门。“请吧,菩萨。”
游书朗坐了进去。车里空调开得很低,他的皮肤刚从曼谷四十度的室外进来,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诗力华从座位底下拿出一瓶水,拧开,递给他。游书朗接过去,没有喝,握在手里。
“你找了七天。”诗力华没有看他,看着窗外,“找了十二个人。没有一个人告诉你樊霄在哪儿。你以为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游书朗看着他。“他们不敢说。曼谷这个地方,消息比病毒还快。谁跟你见过面、说了什么话,第二天就能传到Chai的耳朵里。他们不想死。”诗力华转过头,看着游书朗,“我知道樊霄在哪儿。但我不能告诉你。”
游书朗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了。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樊霄现在——挺好的。你见到他,他会觉得他把你卷进来了。他会更难受。他现在需要做一件事——把那些人送进去,再一次。像三年前一样。这次他要让他们再也出不来。”诗力华的目光从游书朗脸上移开,落在窗外某个不确定的点上,“我是替他做决定。你恨我也好,骂我也好,都行。”
游书朗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握着水瓶的手,指节泛白。车厢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街头隐约的喧嚣。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恨你。我只是想知道——他还活着吗?”
诗力华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游书朗。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他见过的、在最绝望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几乎是恳求的东西。“活着。”诗力华说。他补了一句,“我发誓。”
游书朗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只是把水瓶放在座椅上,靠回了椅背。车窗外,曼谷的阳光把一切照得发白,连影子都是淡的。诗力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强。不是那种不会疼的强,是疼了也不喊的强。和樊霄一样。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不知道是骂自己还是骂这个世界。
“公司,”诗力华说,“他走之前,把法人换成了你。你不知道?”
游书朗愣住了。他从背包里翻出那些文件——从北京玄关鞋柜上带走的那个文件袋,他一直带在身边。翻到最后一页,法人的变更栏,他的签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签好了,笔迹和他的一模一样。他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不是他签的。但他认得这个笔迹——是樊霄的。樊霄模仿了他的签名,在法律文件上签下了他的名字。这意味着在泰国政府的信息系统里,樊霄名下那几家公司,法定所有人已经不是樊霄,是游书朗。不是“转给”,是“替换”。樊霄把自己从企业的所有文件上抹去了,换上了游书朗的名字。没有告诉游书朗,没有经过他的同意,甚至没有留下任何解释。他只是做了,然后把文件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压在一只毛绒兔子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