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京事变
咸丰六年。一八五六年。天京。
这一年,太平天国看上去坚不可摧。
江南大营被打垮了。向荣败走丹阳,不久便病死在了军中。清妖的军队,被挡在长江以北,再也打不到天京城下了。天京城外,太平军的旗帜插满了钟山,远远望去,红彤彤的一片,像一片火海。从仪凤门城楼上望出去,可以看到钟山上的营盘连绵不断,炊烟袅袅,那是十几万大军在驻扎。
天京城里,百姓走在街上,脸上是有笑的。三年了,天京一直安稳。没有清妖打进来。市面上米价平稳。集市上有猪肉卖,有鱼卖,有青菜卖。有人在茶馆里听说书先生讲"天王降妖"的故事,听得眉飞色舞。小孩子们在街角追来追去,笑得很大声。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嗓子都喊哑了,但脸上的皱纹还是笑开的。
这一切,都是太平天国的功劳。
百姓不知道的是——
天京城里的最高层,已经烂了。
那种烂,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慢慢烂的。像一块肉,表面上看不出来,里面已经生了蛆。你用刀切开,才会闻到臭味。天京的烂,从一八五三年定都那天就开始了。只是没有人愿意承认。大家都装着没事。但陈丕成闻到了。他闻到了那种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就是有。像柴刀生锈前的那种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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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杨秀清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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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秀清最近很得意。
他当然得意。这一年的战功,全是他打出来的。破清军江北大营的是他。派秦日纲、陈丕成、李秀成出击的是他。向荣败走,也是他的功劳。天京城里的百姓,提到"东王",没有不竖大拇指的。有人在茶馆里说:"东王是天国的擎天柱!"旁边的人连连点头。
他杨秀清,一个烧炭工出身的穷小子,现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不对。他连那个"一人"也不放在眼里了。
洪秀全呢?洪秀全在干什么?
洪秀全在天王府里。深居不出。
杨秀清有时候去天王府奏事,要跪在门外等一个时辰,洪秀全才传他进去。有一次,他跪了两个时辰。膝盖跪得发紫。进去之后,洪秀全也不说话,只是点头。奏章递上去,批回来只有三个字:"知道了。"连多看一眼都不肯。
杨秀清心里不舒服。
他心想:江山是我打的。你在宫里享福。现在我来奏事,你让我跪两个时辰?
他越来越不爽。
有一天,杨秀清又"天父下凡"了。
这件事,他已经干了无数次了。但这一次,他干得特别狠。
那一天,是咸丰六年八月初四。
洪秀全正在天王府里赏花。花园里新种了一株牡丹,是从苏州运来的。粉红色的。很大朵。花瓣层层叠叠,像小孩子的拳头一样攥着。洪秀全很喜欢。他蹲在花旁边,看那株牡丹。看了一下午。他看得入了神,连晚饭都忘了吃。
一个太监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天王,该用膳了。"
洪秀全摆摆手。"不走。看着花。"
太监只好退下。
突然,又一个太监跑进来。跑得太急,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阶上,磕出了血。但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喊:
"天王!东王代天父传言,请天王即刻到朝堂听旨!"
洪秀全皱了皱眉。"又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穿上礼服,走到朝堂。
朝堂上,杨秀清躺在一张榻上。眼睛翻白。浑身发抖。嘴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喉咙里卡了一根鱼刺。又像是老头子在咳嗽。
所有人都跪下了。朝堂上黑压压的一片。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洪秀全也跪下了。
然后,杨秀清坐起来了。开口说话了。声音不是他的声音。是一种又粗又哑的声音,像老头子的声音。又像是好几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很恐怖。
"秀全——"
洪秀全低着头。"儿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