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故乡月
武昌城破的第三天。
陈丕成走在街上,脚下是砸烂的牌坊木板,碎瓦片硌得鞋底沙沙响。咸丰三年的冬天,太平军从武昌城门涌进去的时候,守城的绿营兵跑了,一路往东,顺着蛇门撒丫子。如今这城里换了一拨人住,空荡荡的街上飘着焦糊味和隔夜的脂粉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腥味。
陈丕成十五岁,在队伍里当童子兵满打满算一年零三个月。他背一把木剑,剑柄上的漆都磨秃了,手指头常年攥着那块磨得发亮的木头,已经分不清是汗渍还是油渍。武昌城很大,比他这辈子去过的任何地方都大,他站在街心往四个方向看,全是房子,全是路,全是陌生人。听说长江从城中间穿过,浔江只是村口那条小溪,宽不过三丈,而长江据说有五里路那么宽。他想去看看。
他拐进一条湿漉漉的巷子,迎面撞见一个人。
那人缩在墙根底下,穿一身灰扑扑的破棉袄,膝盖上全是泥,脸上瘦得颧骨都支出来了,胡子拉碴,看不出岁数。陈丕成放慢脚步。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丕成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这几个铜板是上个月饷银里省下来的,他原本打算攒着买双新草鞋,可看见这人的模样,手就自己动了。
"你哪儿来的?"那人忽然开口,嗓子像破锣。
"藤县。"
"藤县哪个村?"
"西岸村。"
那人眼睛忽然亮了,撑着墙要站起来,腿哆嗦了两下没站稳,又滑下去。陈丕成伸手扶了他一把。那人攥住他胳膊,手劲大得吓人。
"你是西岸的?真的是西岸的?"
"嗯。"
"那你认不认识——陈家老大,他爹是打铁的那个陈厚德?"
陈丕成愣了一下。他爹不叫陈厚德,叫陈厚财。但他爷老子那一辈的事情他不清楚,村里姓陈的人家多,指不定是哪门子的远亲。
"认识。你是谁?"
"我是你爹的表弟的丈人的侄子!"那人急得结巴起来,"我们一个村的,西岸村!我是——我是你三爷爷家那边的——我叫陈根生!"
陈根生。陈丕成从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他爹确实提过老家有一门亲戚,早年间走广东做生意去了,好多年没回来。他蹲下来,跟那人平视。
"西岸村,现在怎么样了?"
陈根生的脸色变了。
"没了,"他压低声音,"三个月前——农历十月里,官兵来了。"
"官兵?"
"藤县县太爷派的人,说是围剿长毛,从我们村过了一趟。"陈根生的嘴唇哆嗦着,"男人,能跑的跑了,跑不了的——杀了。年轻女人,掳走了。房子,能烧的全烧了。"
陈丕成的耳朵里嗡嗡响了一下。
"西岸村呢?"
"没了。三进院子,灶房,柴房,全是灰。村口那棵老榕树还立着,树干都烧焦了一圈,没死,但人全没了。你家那几间屋子——"
陈根生顿了顿。
"我回去看过。一片焦土。连门框都没剩下。"
陈丕成没说话。他的手还攥着那几个铜板,铜板的方孔硌着掌心。
"现在村里还有人吗?"
"有人逃到山里去了,"陈根生摇摇头,"但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县城周边全是官兵,他们不敢下来。下来的都跑了,有的跑桂林,有的跑梧州,有的——"
他指了指自己。
"我也是从山里头爬出来的。走了半个月,才走到武昌。听说长毛打下了武昌城,想来混口饭吃。"
陈丕成从怀里又摸出两个铜板,五枚全给了他。
"买点吃的。"
陈根生接过去,忽然从破棉袄最里层摸出一个东西。
是个小竹筒,比手指头长一点,粗细跟大人的拇指差不多。竹筒一头用蜡封死了,另一头露着,里面塞着一块东西。陈根生把竹筒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头在发抖。
"这个,是在你们家那口井边上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