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团里的北京吉普就停在了楼门口。高城靠在车门边,指尖夹着根没点的烟,脚边堆着鼓囊囊的帆布包,眼睛直勾勾盯着楼道口。听见脚步声,他立刻直起腰,把烟往裤兜里一塞,脸上摆出副“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的淡定表情。四个人拎着背包走出来,最扎眼的是甘小宁,手里攥着那辆木头装甲车模型,走两步就低头摸一下。许三多和成才的背包打得方正;洪兴国怀里抱着一摞专业书,走在最前面,步伐依旧稳当。“可算出来了,再磨叽火车都开了。”高城上前两步,不由分说接过洪兴国怀里的书,又顺手拎过许三多的背包往车后座塞,“都赶紧上车,我送你们去火车站。”“连长,还劳驾你亲自跑一趟啊。”甘小宁凑过来嬉皮笑脸,盯着高城的眼睛看了两秒,“哟,连长你眼睛怎么红了?是不是舍不得我们啊?”“放屁。”高城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力道不重,声音却提得老高,“我是怕你们几个土包子,到了大城市分不清东南西北,再找不到学校大门。回头传出去,说我钢七连的兵连校门都摸不着,我丢不起那人。”洪兴国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笑着打趣:“老高,你就嘴硬吧。你去国防大学进修,正好路过郑州,我们几个先报道请你吃食堂大锅菜。”“谁稀罕吃你们大锅菜。”高城撇撇嘴,坐进驾驶位拧钥匙打火,“我是去院校调研,人家校领导请我吃小灶,我还懒得蹭你们那一口呢。”嘴上说得傲气,手却没闲着。他从扶手箱里摸出一沓纸,往后座一递:“拿着。我让通信股的人查的路线,从火车站到学校坐哪路公交、哪站下、走多少米,还有周边的邮局、电话亭、靠谱的饭馆,都标在上头了。别到了地方抓瞎。”许三多接过来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笔锋刚硬,一看就是高城的笔迹,连哪家饭馆的烩面正宗、哪家邮局打长途便宜都标了备注。他抬头看着高城的后脑勺,小声说:“连长,你想得真周到。”“少废话。”高城耳朵尖有点泛红,假装专心调后视镜,“我是怕你走丢了,还得我坐火车去捞你。”说着他又从副驾底下拖出两个布袋子,往后座一扔:“里面有食堂刚煮的鸡蛋、牛肉干,还有几包大白兔,路上饿了吃。别到了学校跟没吃过饭似的,狼吞虎咽的,让人笑话咱们七连的兵没见过世面。”甘小宁伸手一摸,鸡蛋还热乎着。他嘿嘿一笑:“连长,等到郑州,我请你吃正宗河南烩面!加双倍羊肉的那种!”“没出息,就知道吃。”高城哼了一声,却悄悄在心里记下了——等下次去郑州,得带这几个小子吃顿好的,不能真让他们请。车子慢慢驶出营区,四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回头,盯着那栋三层的宿舍楼看。“钢七连”三个烫金大字在晨光里闪着光,连楼下的沙坑、单杠、战术训练场,都熟悉得刻在骨子里。车厢里瞬间静了,刚才的笑闹慢慢沉下去,几个人鼻尖都有点发酸。高城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清了清嗓子,故意打破这份沉闷:“看什么看?又不是不回来了。寒暑假都给我滚回来报到,别在外面野得忘了家。还有老洪,你到了学校多管着点这仨小子,尤其是许三多,别总让他熬到半夜看书,身体熬垮了屁用没有。”“放心,我盯着呢。”洪兴国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发哑。甘小宁攥紧了手里的木头模型,吸了吸鼻子,故意咋咋呼呼地撑场面:“连长你放心!等我们毕业回来,给你带个一人高的装甲车模型!比史今班长那个还大还精致!”“拉倒吧。”高城笑骂了一句,眼眶却有点发热,“你们几个能顺顺利利毕业,不给我钢七连丢脸,我就烧高香了。”车子一路往前开,营区的大门渐渐落在了身后。高城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可后视镜里那栋熟悉的小楼越来越小,他的喉结也轻轻滚动了一下。吉普车停在解放军信息工程大学的校门前,哨兵笔挺地立在门岗,门口挤着拎背包的新学员和送人的家属,吵吵嚷嚷的。高城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往校门里瞟了两回,脚都抬起来要踩油门了,顿了两秒又“咔嗒”一声把手刹拉死了。洪兴国侧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怎么不走了?不是说校领导还等着跟你调研吗?”“调研不急。”高城推开车门,梗着脖子找借口,“我有个老同学在这儿当教研室主任,顺道进去叙叙旧。顺便……顺便看看你们几个能不能找着报到处,别回头走错了学员队,再给我钢七连丢人。”后座的甘小宁憋着笑,捅了捅旁边的许三多:“听见没,连长就是放心不下,嘴硬着呢。”许三多老实巴交地点头:“嗯,连长心好。”“嘀咕什么呢!赶紧拿东西!”高城回头瞪了他俩一眼,伸手就把许三多那塞得鼓鼓囊囊的大背包扛自己肩上了,分量压得他肩膀往下沉了沉,却没撒手。几个人拎着东西往里走,报到处挤得水泄不通,各个学员队的木牌子摆了一长排,新生围着登记台挤成一团。高城把背包往墙根一放,挥了挥手:“你们在这儿等着,别乱跑,我去问流程。”说着他就扎进人堆里,跟负责登记的干事问得那叫一个细,从登记要带什么证件、被褥在哪儿领,问到宿舍有没有暖气、食堂几点开饭、每周跑几次五公里,连打开水的地方离宿舍多远都问了。那干事抬头看了他两回,估计是把他当成送孩子上学的老兵家长了。洪兴国站在边上看得直乐:“你看老高,这架势都快赶上陪读了。”成才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连长一直都这样,面冷心热。”:()三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