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唾弃自己,却又贪婪地汲取着这悖德的亲密。李俶的气息将他紧密包裹,仿佛织成了一张无形无质的网,而他心甘情愿地被缚于其中,无力挣脱也不想挣脱。
然而,一旁的李俶实则并未真正入睡。
方才李倓凝视他的眼神,那其中翻涌的炽热与挣扎,分明已超出了兄弟应有的界限。那目光像带着温度,烙在他的皮肤上,烫得他心口发紧,竟一时不敢直视,只得岔开话题,徒劳地试图平复骤然失序的心跳。
在李俶心中,李倓自然是特殊的。他愿为他殚精竭虑,布下重重迷局,甚至不惜以身作饵,将自身化为护佑他的甲胄。这情感浓烈而复杂,深植于血脉,却又早已悄然蔓延至骨血之外。可正因如此,他才愈发谨慎,甚至生出一丝罕见的怯意。
李倓的感情太过纯粹真挚,如滚烫的熔岩,毫不掩饰其灼人的热度。而他自己呢?他分不清胸腔里那份沉甸甸的、每每面对李倓时便不由自主变得柔软的情感,究竟是源于兄长对失而复得的幼弟的心疼与怜惜,还是早已悄然变质,掺入了更为隐秘、不容于世的悸动。
他惯于掌控全局,算无遗策,却独独算不清自己这颗心。
在未能明晰辨清这份情感究竟属于何种性质之前,他不敢贸然回应,更不敢有一丝轻慢。李倓捧出的是一颗赤诚滚烫的真心,他怕自己任何一丝不确定的试探或含糊的接纳,都会是对这份真挚的玷污与辜负。
可是,当他靠着李倓,感受到身旁之人不知为何明显低落下去的情绪时,又不由自主地心疼,这心疼比理智来得更快、更汹涌。
他搭在李倓腰侧的指尖几乎是下意识地轻轻攥住了李倓衣袍的一小片布料。那细微的触碰,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源自心底最深处的安抚。
正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李倓顿时浑身一僵,呼吸骤停。
他猛地垂下视线,死死盯住那只攥住自己衣角的手,锐利的目光在李俶脸上反复巡梭,试图从那安然闭合的眼睫、平稳的呼吸间,找出一丝一毫伪装的痕迹。
车厢内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彼此交织的、刻意压抑的呼吸声。
李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正在审视自己的灼热视线,却依旧强撑着纹丝不动,维持着沉睡的表象。然而下一刻,他感觉到李倓的手,带着细微的颤抖,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覆上了他攥着衣角的手,然后轻轻握住。
指尖传来的温度,掌心相贴的触感,让李俶的心跳彻底失控,疯狂撞击着胸腔,他依旧死死闭着眼,可全身每一根神经、每一丝感官都感知着那交叠的双手,感知着李倓掌心传来的滚烫热意。
马车依旧不紧不慢地前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重复。车厢内,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然变质,再也回不到从前。
李倓紧紧握着那只手,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李俶,是你先伸手的。
李俶在心底无声地叹息,充满了无尽的挣扎与怜爱。
——终究是怪我。怪我平日总是与他过分亲昵,怪我贪恋这份依赖与独占,怪我未能早早划清界限。
——我的倓儿那般好,赤子之心,皎如明月,合该拥有世间一切美好,不该因我之故,将来承受世俗不容的目光与非议。
李俶思绪纷乱如麻。若是就此含糊下去,一味逃避闪躲,无异于是在对李倓进行一场漫长而残忍的凌迟,用不确定的刀刃反复切割他捧出的真心。他光是想想,便觉得心脏抽紧,泛起细密的疼痛,舍不得。
——若是推开……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指尖便仿佛自有意识般微微一动,更紧地勾住了那一片衣料。
——便更舍不得了。
——推开他,看他失落,看他难过,看他可能因此再度封闭内心,甚至远去。光是想象那场景,便觉窒息般的痛楚扼住了喉咙。
这念头清晰得令他心惊,也无力得令他颓然。
——我究竟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王兄?”李倓轻轻唤道,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带着试探,“你……醒了吗?”
李俶眼睫颤动,终于无法再伪装下去。
他缓缓睁开眼,在那只紧握着自己的手上轻轻回握了一下,“嗯,醒了。”
李俶顿了顿,目光温柔地落在李倓依旧带着些许紧张和困惑的脸上,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轻声道:“倓儿这些时日辛苦了,王兄有个东西要给你。”
李倓愣怔住了,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起这个,下意识地回道:“好。”
李俶闻言,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极其自然地、带着无尽怜爱地轻轻揉了揉李倓的头发。他的目光沉静而温暖,深深地望进李倓眼底,仿佛要透过那双此刻显得有些迷茫的眼睛,直直看进他的心里去。
——我知你心意。
——那般炽热,那般真挚,我岂能毫无感知?
——但我需要时间,需要厘清我这颗同样因你而混乱的心。
——委屈我的倓儿,再等等王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