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宁王府书房
"主上,广平王殿下驾临。"池清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恭敬中透着习以为常,毕竟这已是广平王本月第六次不请自来了。
李倓搁下手中密报,指节按压着太阳穴。心中烦闷悄然滋生,其中还夹杂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被看穿的狼狈。自那夜在广平王府被李俶半是强求半是示弱地留下同眠后,局面便朝着他无法掌控的方向滑去。
那晚之后,李俶仿佛笃定凿开了他冰冷外壳下的缝隙,窥见了他不肯宣之于口的默许,便开始了这得寸进尺的侵扰。起初,李俶遣人送来糕点或是汤药,无一例外被他冷着脸、连人带物拒之门外。李倓以为这样便能斩断这荒谬的联系。
岂料,隔日,李俶竟亲自提了食盒登门。他放下点心,只如常关切几句“倓儿身体可好”、“公务莫要太劳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亲昵惹他翻脸,也不容他彻底无视。李倓胸中憋着的那股无名火无处可发,只能眼睁睁看着李俶在他眼皮底下,将这份得寸进尺演绎得越发自然,间隔也从三五日缩短至三两日。
今日,他又来了。
“倓儿,今日新做的玉露团,你尝尝。”李俶步入书房,将右手的食盒置于案几之上,动作熟稔。
李倓抬眸,目光冷淡地扫过兄长,依礼起身:"不敢劳烦殿下。"心中却忍不住腹诽:你整日无事可做吗?成天都在钻研如何做点心吗?你是笃定了我不会把你轰出去吗?
李俶恍若未闻他话中的疏离,竟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更为精巧的小木盒,含笑递到他面前:“为兄试了许多次,也不知手艺可曾生疏了些?”
李倓狐疑地接过,指尖挑开盒盖。待看清里面静静躺着的竟是一只五彩羽毛扎就的毽子时,他几乎要气笑了。李俶这是……越活越回去了?他李倓早过了玩这等稚童玩物的年纪!这毽子,合该给他身边那个的护卫才是!
思绪触及护卫,李倓眼神微凝。李俶身边的近卫自上次上元灯会遇险后便换了人。他本以为会换个稳重可靠的,结果竟又是个半大孩子!不过李俶圣眷优渥,自有凌雪阁高手环伺。呵,凌雪阁也不怎么样,竟然还能让唐门的杀手追杀他到灯市上,差点便血溅当场!
就在他神思飘远之际,李俶已静候了片刻。见弟弟目光放空,李俶只当他忆起了幼时一同玩耍的光景,心中微暖,自然而然地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李倓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顶,温声唤道:“倓儿……”
指尖触感温热,李倓却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灼到,猛地一个激灵站起身,那双一贯冷漠的眸子骤然瞪大,难以置信地盯住李俶,无声质问:你做什么?!
惊怒几乎冲破惯常的冷硬面具,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绷紧,重拾那份刻板的恭敬:“谢殿下厚意。只是殿下公务缠身,实在不必费心于此等琐事。”
李俶却仿佛没听见他的推拒,自顾自温声道:“为兄近日确有几桩要务缠身,怕是有几日不便过来了。这毽子权当是这几日的歉礼。”言罢,他不再看李倓是何表情,从容起身,“为兄告辞,倓儿不必相送。”袍袖微拂,人已转身离去,留下满室清冽的檀香与兀自僵立的李倓。
李倓盯着那离去的背影,攥紧的拳头几乎要将手中的小木盒捏碎。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真想连盒带物狠狠砸过去!他就不该……不该在李俶遇险后鬼使神差地去探望!
“池清川!”他压抑着恼火唤道。
“属下在。”
“把这些……”他指着案上的食盒和毽子,话到嘴边却又生生顿住,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懊恼,改口道,“……把这个,”他点了点装着毽子的木盒,“拿去我房里,放架子上。”至于玉露团,他随手拈起一块放入口中。甜度恰好,是他幼时嗜甜、如今却无人知晓的口味。自姐姐走后,再无人知晓。可李俶送来的糕点,却总是不偏不倚,正合心意。他一边咀嚼着那份熟悉又恼人的甜意,一边重新拿起方才藏起的密信,目光沉入南诏的谋划之中。
日子如流水,转眼便到了李倓率使团护送回纥新汗册书离京的前夕。这些时日,李俶依旧风雨无阻地前来叨扰,而李倓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无效反对,早已让李俶在王府内获得了不必通传的特权。
此刻,李倓独自坐在王府后园的凉亭里。想到上次离京,还是同姐姐远嫁吐蕃……
——长安,不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提起手边的酒坛,仰头灌下辛辣的液体,脚下散落着数个空坛,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刺鼻的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