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走到温憾絮面前。蒲扇垂在手里,没有摇。
“今天的戏,就到这里。你回去休息。”
温憾絮从码头的布景上走下来。片场里所有的人都看着他。灯光师停下了调灯位的手,场务放下了手里的盒饭,阿乔靠在化妆间的门框上,手里的烟烧了一截烟灰没有弹。他从他们中间走过,步伐和平时一样。脚跟先着地,然后是脚掌,最后是脚尖。
回到耀华力路的住处时,老华侨正站在杂货铺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份《大臺国日报》,折成四分之一大小,第六版朝外。温憾絮从他面前走过。老华侨把报纸卷起来,塞进柜台下面。
“今天的报纸,卖完了。”他说。
温憾絮上了楼。木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走到二楼拐角,他看见自己的房门开着一条缝。
大哥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一杯凉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水面一动不动。温憾絮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大哥把桌上的一份报纸推过来——不是《大臺国日报》,是一家臺文小报,第三版印着同样的读者来信。标题比《大臺国日报》的大了一号:“自由臺人案内幕:演员温憾絮举报同僚”。
“今天早上的。三家报纸同时登了。”大哥的声音很平,“有人在推这件事。”
温憾絮看着那个标题。铅字印在发黄的新闻纸上,“举报”两个字比其他字都大,像是怕人看不见。
“不是我。”他说。
“我知道。”
大哥把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叶被带起来,又沉下去。
“但外面的人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张俊生跑了,在跑之前写了一封信,说举报人是你。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想过吗。”
温憾絮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鱼露作坊的屋顶上晾着一排陶罐,罐口用白布扎着,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晃动。他想起财务。想起林文海。想起那个戴圆框眼镜、镜腿缠胶布的人。最后一次见他是公司倒闭那天,他把信封递给他的时候,财务没有接。
“留着。还有用。”
那是林文海对他说的最后四个字。不是对张俊生说的,是对他说的。因为那天温憾絮也在场。他站在张俊生旁边,看着财务把信封推回去。财务看了他一眼。隔着圆框眼镜,隔着镜腿上缠着的胶布,那个眼神很短。但温憾絮记住了。
“大哥。”他说。
“嗯。”
“我要去一趟北榄。”
大哥把茶杯放在桌上。茶叶在杯底晃了一下,又归于静止。
“你去了,就是承认你跟他之间有需要解释的事。”
温憾絮站起来,走到门口。门框上还贴着去年的年历,日期停在一月。他伸手把年历撕下来,露出下面的木板。木板上用图钉钉着一张照片——杀青那天,菩提树下,两个人并肩站着。张俊生的手臂挨着他的手臂,左边嘴角翘起来,右边嘴角也跟着翘起来。
“我跟他之间,”他说,“没有需要解释的事。”
他把照片从木板上取下来,放进口袋里。然后拉开门,走下了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