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茶铺老板低下头,继续舀水。瓢伸进水缸里,舀起满满一瓢,倒进门口的大铜壶里。水流撞击铜壶的声音在清晨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张俊生被带上一辆停在巷口的黑色轿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驶过石龙军路,经过粿条摊——老板娘正在灶台后面生火,砂锅里的汤还没滚——经过那棵菩提树——树下的招牌靠在树根上,金漆已经掉得几乎看不见了——经过那座桥——桥下的水在十月的晨光里流淌,水位降得很低,桥墩上的水垢露出来,一圈一圈灰白色的痕迹。
车子没有去警署。它驶过南河上的大桥,往吞武里方向开去。
温憾絮是中午才知道消息的。
他上午在片场,拍一场内景戏。导演喊卡之后,阿良从外面走进来。脚步比平时快,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平静,是把所有的表情都压在皮肤下面的那种没有表情。温憾絮认得这种压法——他在张俊生脸上见过无数次。
阿良把他拉到角落里。“俊生被带走了。今天早上,从他住的地方。”
温憾絮的手指在身侧握了一下。不是收紧,是握住了什么不存在的东西。然后松开。
“谁。”
“不知道。两个穿便衣的。凉茶铺老板看见的。”阿良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周围的灯光和道具的碰撞声几乎把它吞没,“车往吞武里方向开了。”
温憾絮转身往外走。阿良一把拽住他的手臂。
“你去哪里。”
“去找他。”
“你去哪里找?你知道他被带到哪里去了?”阿良的手指攥得很紧,指甲隔着袖子陷进温憾絮的手臂里,“你现在去,下一个就是你。”
温憾絮甩开他的手。动作不重,但很坚决。像码头上卸货时把麻袋从肩上抖落的那种坚决——不是愤怒,是决定了之后就不再犹豫。
“那我就下一个。”
他走出片场。十月的阳光很烈,晒得石龙军路的柏油路面发软。他走过粿条摊——老板娘站在灶台后面,砂锅里的汤滚着,但她没有在捞面。她看着他从面前走过,手里的汤勺悬在半空。他走过那棵菩提树——招牌靠在树根上,“俊”字的右半边完全看不见了。他走过那座桥——桥下的水很浅,浅到能看见河底的碎瓦片和被水流冲得光滑的鹅卵石。
他不知道张俊生被带到了哪里。但他知道一件事。
张俊生走路的方式。
脚跟先着地,然后是脚掌,最后是脚尖。
他照着这个方式,一步一步走过了南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