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温憾絮的声音在月光里显得很低,“从杀青到现在,整整一年。”
张俊生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温憾絮的胸口慢慢画着圈。从锁骨画到肋骨,从肋骨画回锁骨。一遍又一遍。
“你第一次握住我的手腕,是在片场门口。你穿着青色长衫,对我说‘你就是师父新收的弟子’。”温憾絮的手在他的后腰上收紧了一点,“那时候你的手很暖。”
“现在呢。”
“现在更暖。”
张俊生的手指停了。他撑起上半身,低头看着温憾絮。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眼睛里的东西被照得清清楚楚——不再是那种收着的、把所有情绪都压进皮肤底下的平静。是放开了的,关不住了的东西。
“温憾絮。你问我,我们是什么。”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温憾絮的额头上。不是亲吻,是贴着,像一只手贴在另一只手上。
“是两个人,穿着一样的衬衫,戴着一样的戒指,踩着一样的布鞋,每天走同一条路回家。”
他的嘴唇从额头移到眉骨。左边眉骨,右边眉骨。
“是你在粿条摊把你碗里的九层塔夹到我碗里,我再一片一片码到碗边。”
鼻梁。颧骨。耳垂。
“是你把船资放在船老大的掌心里,说‘两个’。船老大知道,粿条摊的老板娘知道,阿乔知道。知道我们是什么。没有名字,但有形状。”
他的嘴唇停在温憾絮的嘴角边。两个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缠在一起。
“这个形状,从第一天就是了。”
他吻了他。
窗外的烟火在这一刻升到了最高处。湄南河上的纸船一盏一盏漂远了,灯火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新年的钟声从寺庙里传来,沉沉的,一下一下,把一九三九年的最后一刻送走,把一九四零年的第一刻迎进来。
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都还没平下来。温憾絮的左手握紧张俊生的右手,两只无名指上的三枚银戒指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新年了。”温憾絮说。
“嗯。”
“今年,明年,每一年。我都这样走。左脚同时,右脚也同时。”
张俊生没有说话。他把两个人交握的手拉到胸口,按在心跳上。隔着两层皮肤两副肋骨,两颗心跳在同一个频率上撞着。窗外,一九四零年的第一缕晨光照在南河上。河水带着过去一年所有的东西——甜粿的糯米味,粿条摊的牛骨汤,菩提树下的招牌,银戒指内侧的两个字母——流向海的方向。海是不分暹罗和泰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