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憾絮握紧了他的手。“我知道。”
“知道还送。”
“因为那出戏里有一段,我从小就记得。”温憾絮翻开唱词集,翻到折子戏的最后几页。纸页在他指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找到了那段,用手指着,念了出来。不是用潮州话——他只会听,不会念——是用臺文翻译过来的意思。
“‘若是天要拆散,我便不认这天。若是命要拆散,我便不认这命。’”
张俊生看着他的手指指着的那行潮州字。那些字他母亲教过他,他都认识。
“青衣在台上唱这段的时候,台下鸦雀无声。”温憾絮说,“我那时候小,不完全懂她在唱什么。但我知道她唱的是真的。因为她的声音里有一样东西——不是哭,是比哭更重的什么。后来我知道了,那是她不认。”
他把唱词集合上,放在两个人的手旁边。
“我也不认。”
张俊生看着他。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温憾絮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里没有演戏时的那种光,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石头沉在水底一样的重量。
张俊生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面,走到温憾絮面前。温憾絮仰起头看他。张俊生比他矮,但温憾絮坐着的时候,两个人的视线刚好齐平。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温憾絮的额头上。很轻的一下,像一片菩提树的叶子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走向床边。温憾絮的目光跟着他——看他走到床边,弯下腰,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件东西。
一只银戒指。
和他无名指上戴的那只一模一样。素面的,没有任何装饰。内侧刻着字母。他把戒指握在掌心里,走回来,拉起温憾絮的左手。
“你送我的那只,我戴了。”他把戒指套上温憾絮的无名指。推到指根的时候,微微卡了一下,过了那个坎就顺了。和张俊生那晚试戴时一模一样。“这只,是我后来去同一家铺子打的。”
温憾絮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银圈。内侧刻着一个“Z”。不是他刻的那个。是张俊生用自己的手,在那家吞武里的打金铺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刻上去的。
“什么时候打的。”他的声音有一点哑。
“你送我戒指之后的第三天。我去了那家铺子。老板认出我,说你上次来刻的是W和Z。我说这次刻一样的。”
他把温憾絮的左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左手放上去,手心朝下。两只手贴在一起,两枚戒指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只有他们能听见的脆响。
“温憾絮。你问我,我们是什么。”
午后的阳光把两只交握的手照得清清楚楚。银戒指在光里泛着暗淡的光,两个“Z”隔着两层皮肤贴在一起。
“我不知道这叫什么。但我知道,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摔了,我扶你。我摔了,你扶我。左脚同时,右脚也同时。”
他顿了顿。
“从第一天到每一天。”
温憾絮的手指慢慢收拢,把张俊生的手包在掌心里。银戒指硌在两个人的掌心之间,凉凉的,然后慢慢变热。
“你欠我这句话,欠了快一年。”他说。
“现在不欠了。”
温憾絮把他拉进怀里。张俊生的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和那晚一模一样的姿势。温憾絮的手从他的后脑勺滑到后背,隔着衬衫的布料,感觉到那片肩胛骨微微凸起的弧度。
粿条在竹食盒里慢慢凉了。潮州戏的唱词集摊在桌面上,被窗外吹进来的河风翻过一页。湄南河的水在十二月的光里流淌,和一年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