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憾絮低下头,嘴唇贴上了那道伤疤。
张俊生的手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窗帘被河风吹得鼓起来,月光和灯光在墙壁上交叠成一片晃动的光影。河上的船笛声从远处传来,低沉的,绵长的,像南河在夜里翻了一个身。
温憾絮的吻从伤疤往上移。肋骨。胸口。锁骨。喉结。每一处都停一下。张俊生的呼吸跟着他的嘴唇,一处一处地碎掉。
当两个人都赤裸相对的时候,煤油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和每天夕阳西下时地面上交叠的影子一样。但这一次是真的交叠在一起了。
张俊生伸手摸到温憾絮的右手掌心。那两道已经褪成白色的疤痕——对打戏时磨破的。他的拇指在那两道疤痕上反复摩挲着。
“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
张俊生把那只手拉起来,贴在嘴边。嘴唇印在那两道疤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温憾絮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让他感受那片心跳。
煤油灯在这时候燃尽了最后一点油。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点蓝光,然后灭了。
屋子里只剩下月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床上交叠的身影镀上一层冷白色。南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像这座城市在黑暗中的呼吸。
后半夜,两个人都没有睡。
张俊生侧躺着,头枕在温憾絮的肩膀上。汗湿的头发贴着温憾絮的颈窝,呼吸均匀而缓慢。温憾絮的一只手搭在他的后腰上,掌心贴着他脊椎末端的弧度。两个人在月光下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张俊生的声音从温憾絮的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
“你刚才说,第一天就开始了。”
“嗯。”
“那你在火车上加那行批注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温憾絮的手指在他的后腰上画了一个圈。“你也没有告诉我。你在剧本最后一页写那行字——‘左脚同时,右脚也同时。从第一天就是了。’你写了,但你没有寄给我。是我自己翻到的。”
张俊生沉默了一会儿。月光在他的肩胛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不敢。”他说。
温憾絮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我也不敢。”
“现在呢。”
温憾絮没有回答。他把张俊生往自己怀里拢了拢,手臂收紧。张俊生的身体嵌进他的怀里,脊背贴着他的胸膛,两个人像两片被河水冲到同一处的树叶,在漩涡里打着转,碰在一起就不再分开了。
天快亮的时候,张俊生动了一下。
“温憾絮。”
“嗯。”
“昨天下午,你在巷口站了一个钟头。你在想什么。”
温憾絮的下巴蹭了蹭他的头发。“在想如果你不开窗,我就走。走到巷口,再站一个钟头。”
“如果我还是不开呢。”
“那就明天再来。”
张俊生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变成面对面的姿势。月光已经淡了,窗外透进来一点灰蓝色的晨光。他在那点微光里看着温憾絮的脸。
“你不用再来了。”他说。
温憾絮的身体僵了一瞬。
张俊生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的下唇。
“我的意思是,”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气息,“你不用站在巷口等了。直接上来。”
温憾絮握住他贴在自己脸上的手,五指穿过他的指缝,扣紧了。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屋子里的一切慢慢显影。散落一地的稿纸,滚到床底的钢笔,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衬衫,床下两只不同方向的鞋。煤油灯空了,灯芯烧成了一小截黑色的灰烬。窗帘被河风吹了一整夜,终于垂落下来,安静地贴在窗框上。
湄南河上传来清晨的第一声船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