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甜粿他吃了很久。吃完之后,他把纸包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落叶,继续沿着河岸走。
温憾絮没有继续跟。他靠在巷口的墙上,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河岸的暮色里。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信封。信封被他的手攥了一路,已经皱巴巴的了。
第二天,温憾絮做了一件事。
他去找了蓬猜。
蓬猜在曼谷的办公室设在耀华力路一栋骑楼的二层,楼下是一家卖燕窝的店铺。温憾絮上楼的时候,蓬猜正对着电话喊话,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看见温憾絮进来,他对着电话匆匆说了句“就这么定了”,挂断,转过身来。
“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温憾絮在他对面坐下来,开门见山。“导演,我想问您一件事。”
“说。”
“《江湖客》拍完那天,最后一场戏。师兄站在山门口目送师弟离开,镜头在他身上多留了七秒。那七秒,是您让加的,还是俊生自己加的?”
蓬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搭在肚子上,看了温憾絮好一会儿。
“你专门跑过来,就为了问这个?”
“是。”
蓬猜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在他面前升起来,把他的表情遮住了一部分。
“那七秒,”他说,“是俊生加的。那天拍最后一条之前,他来找我,说想多站一会儿。我问为什么,他没解释。我说行,但我不保证用。拍完之后我在剪辑室看了那条,看了三遍。最后用了。”
他弹了弹烟灰。
“你知道他那七秒里在想什么吗?”
温憾絮没有说话。
“我也不知道。”蓬猜说,“但我拍了十五年电影,认得那种眼神。那不是演出来的。是镜头前面那个人,在用自己的眼睛跟镜头后面的某个人说话。”
温憾絮从蓬猜的办公室出来,沿着耀华力路往回走。路边的金店里,佛像在橱窗里安安静静地坐着,檀香的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他走过石龙军路口,在那家粿条摊前停下来。
老板娘正在往砂锅里下料。虾、鱼丸、瘦肉、青菜,一样一样码进去,然后舀起一勺滚烫的汤浇上去,热气腾地升起来。
“吃什么?”老板娘头也不抬。
“牛肉粿条。”
“九层塔要不要?”
温憾絮想了想。“要。”
粿条端上来,汤头清亮,上面漂着几片九层塔。他拿起筷子,把九层塔一片一片夹到碗边,码整齐。
然后他开始吃粿条。
从那天起,温憾絮开始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
他到片场去找张俊生。张俊生正在拍那部码头工人的戏,片场设在南河边的一个旧码头上。温憾絮去的时候没有提前打招呼,就站在人群里看着。
张俊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肩膀上垫着一块补丁摞补丁的厚布——扛货用的肩垫。他站在跳板上,肩上扛着一个麻袋,麻袋里装的是真米,五十斤。跳板在脚下晃晃悠悠的,他没有低头看脚下,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走到跳板尽头,他把麻袋卸下来,码在货堆上,转身往回走。
动作指导喊了卡,说过了。张俊生从跳板上下来,额头上全是汗,肩膀的粗布被米袋磨出了一道白印。他走到场边拿起水壶灌了一口,抬头看见温憾絮站在人群里。
他愣了一下。水壶悬在半空。
“你怎么来了?”
“路过。”温憾絮说。
张俊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把水壶放下,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这场戏还有两条。”
“我等你。”
温憾絮在场边找了一个木箱坐下来。张俊生走回跳板上,重新扛起一个麻袋。摄影机转了,他的身体微微下沉,扛住重量,然后一步一步往跳板尽头走。温憾絮看着他——看他的脚踩在跳板上的位置,看他肩膀上那块补丁摞补丁的厚布,看他走到尽头卸下麻袋时手臂上绷起的肌肉线条。
他想起林师傅说的话。跳板会晃,你越怕它晃,它就越晃。你不怕了,脚底下就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