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界限
宣传进行到第五天的时候,张俊生的公司来了人。
来的是公司的账房先生,一个姓郑的瘦高中年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袖口磨出了线头。他是在吞武里宣传活动结束后找到张俊生的,站在影院后门,手里拎着一个旧公文包,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封写满了坏消息的信。
张俊生看见他,跟温憾絮说了一声“你等我一下”,然后和账房先生走到了巷子深处。
温憾絮站在后门口等着。巷子里很暗,只有尽头处亮着一盏路灯。他看见两个人站在路灯下,账房先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纸,递给张俊生。张俊生接过去,翻了几页,路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镇定,是把所有的反应都压进了皮肤下面,压得很深,深到灯光照不出来。
大约过了一刻钟,账房先生走了。公文包夹在腋下,灰色长衫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张俊生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来。
“公司的账。”他走到温憾絮面前,把手里那叠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比两个月前算的更差了一些。大概撑不到两个月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和说粿条摊老板娘的语气一样。平静的,把每一个字都放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这部戏能救吗?”温憾絮问。
“不知道。”张俊生说,“蓬猜说预售不错,几家大影院都排了片。但最终能卖多少,要等上映之后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巷子上方被路灯照亮的一小片天空。吞武里的夜空比manu干净一些,能看见几颗星星,很淡,像是谁用铅笔在深蓝色的纸上轻轻点了几下。
“回去吧。”他说。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张俊生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温憾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巷口的墙上贴着一张《江湖客》的海报,已经被人撕掉了一角,张俊生的半张脸没了,只剩下温憾絮的侧脸和两个人的肩膀。
张俊生看了两秒,伸出手,把海报撕掉的那一角从地上捡起来,拂去上面的灰。是一张完整的海报,撕掉的那一角正好是张俊生的脸。他把那一角对准墙上的缺口贴回去,用手掌按了按。没有胶水,贴不牢,手一松就又翘起来。他试了三次,最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图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装在口袋里的——把那一角钉在了墙上。
温憾絮在旁边看着。张俊生做这件事的时候很认真,像是在补一件必须要补好的东西。钉完图钉,他退后半步看了看,确认两个人的脸都完整了,才转身继续走。
“那个账房先生,”温憾絮走在张俊生旁边,“跟了你很久?”
“郑叔?他跟了我父亲十二年。我父亲走后,就跟着我。”张俊生把双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的账本纸张发出轻微的折响,“他以前在潮州是教书的,字写得极好。我小时候描红,用的是他写的字帖。”
“他现在还在帮你管账。”
“不是帮我。”张俊生说,“是帮我父亲。他答应过我父亲,要看着我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公司撑了六年,他管了六年账。从没出过一分钱的差错。”
温憾絮沉默地走了一段路。两个人的脚步在空旷的街道上交替响着,左脚同时,右脚也同时。
“如果你公司真的倒了,”他问,“郑叔去哪里?”
张俊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大概十步,才开口。“他想回潮州。他的妻儿都在那边,十二年没见了。他说manu的月亮和潮州的一样圆,但潮州的月亮看起来更近一些。”
“你呢?”
“我什么?”
“你公司倒了,你去哪里。”
张俊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半张脸照亮,另外半张隐在暗处。
“我是xanuo人。”他说,“我出生在这里。潮州是我母亲的老家,不是我老家,不是我的。我母亲嫁到xanuo之后再也没回去过。她教我潮州话,教我做潮州菜,教我写潮州字,但她从来不提回去的事。”
温憾絮听着。张俊生的声音在夜里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被安静放大了。
“她去世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张俊生顿了顿,“她说,俊生,你在哪里出生,哪里就是你的家。不要替别人想家。”
这句话说完,街道上安静了很久。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水泥路面上交替响着,像一座钟的摆。
“你记住了吗?”温憾絮问。
“记住了。”张俊生说,“但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