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她把烟灰弹在地上,“走的方向不一样,走路的姿势倒是一模一样。”
老陈正好从里面出来,听见这话,哼了一声:“你少说两句。”
“我说什么了?”
“你什么都没说,但你那双眼睛什么都说了。”老陈拎着象棋袋子,往河岸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阿乔说,“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他们俩走路的时候,迈步的频率是一样的。左脚同时,右脚也同时。”
阿乔把烟头摁灭,站起来拍了拍旗袍上的灰。“老陈,你说他们俩自己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他们走路的时候,步子都是齐的。”
老陈没回答,拎着象棋袋子走远了。暮色里他的背影越来越小,和张俊生刚才离开的方向一样,都是河岸。
温憾絮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有买到什么东西。或者说,他根本没去找要买的东西。他只是需要走一段路,一个人走。从片场往东走了大约三里,走到一个不认识的小码头,在码头上坐了一会儿,看着运货的船在暮色里进进出出。
他在想今天那场分别的戏。
戏里他回头的时候,张俊生站在山门口的样子,是剧本上没有写过的。剧本上只写了“师兄目送师弟远去”,没有写师兄是什么表情,没有写师兄会不会一直站着。是张俊生自己选择了那样演——不笑,不动,就只是站着,像一棵树。
而温憾絮回头的那一刻,看到的不是师兄。
他看到的是张俊生。
这个认知让他在码头上多坐了一刻钟。河水在他脚下流,运货的船工用他听不懂的方言互相喊话,码头上的煤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把这个认知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最后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片场的时候,大部分人都走了。道具仓库的灯还亮着,他经过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声音。
是张俊生的声音。
温憾絮停住脚步,站在仓库门外。门没有关严,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的情形。张俊生蹲在地上,面前是那个借过两次钱的道具组年轻人。年轻人坐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
“他们把我爸抓走了。”年轻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今天下午来的,三个人,穿着便衣。说我爸是自由臺人。我妈让我不要回去,说回去了也会被抓。我不知道怎么办。”
张俊生蹲在那里,手搭在年轻人的肩膀上,没有说“别哭”,也没有说“会有办法的”。他只是蹲着,手搭在对方的肩上,像一根不会动的柱子。
“你今晚住哪里?”他问。
“不知道。”
“仓库后面有个小隔间,是放服装的。有一张行军床。”张俊生说,“你今晚先住那里。明天早上,我找人送你出城。”
“出城?”
“manu你不能待了。你父亲的事,很快就会查到你。先出城,后面的事一步一步来。”
年轻人的哭声渐渐小了。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朝仓库后面走去。张俊生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门口走。
门一开,他看见了温憾絮。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道门框。仓库里昏黄的灯光从张俊生身后透出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你听到了。”张俊生说。不是问句,是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