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憾絮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在暮色里走了很长一段路,谁都没说话。南河的水在路边静静地流,河面上有运米的船缓缓驶过,船工撑着长篙,哼着一段听不出调子的歌。
走到桥边的时候,温憾絮停下来。
“刚才那个穿灰绸衫的人,你打算给钱吗?”
张俊生也停下来,靠在桥栏杆上,看着河水。“你觉得呢?”
“剧本你没看全。你只看了前面几页,后面没看。”
“你怎么知道?”
“你翻页的速度。前面翻得慢,中间开始变快,最后几页几乎是扫过去的。你是看到了什么,让你不想看下去。”
张俊生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那种意外很短暂,随即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发现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自己,但跟自己有着相同的质地。
“我看到第十八页。”张俊生说,“看到他把我的角色写死了。不是壮烈牺牲那种死,是掉进一个陷阱里,连挣扎的镜头都没有,就死了。”
“为什么?”
“因为后面要腾出篇幅给男女主角的感情戏。”张俊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的左边嘴角先翘起来,“他刚才说那个角色非我莫属。是啊,因为没有人愿意接一个拍到一半就草草死掉的角色。”
桥下的河水发出沉闷的流动声。运米船已经走远了,船工的歌声还残留在水面上,被晚风一点一点吹散。
“那你还打算给钱吗?”温憾絮又问了一遍。
张俊生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桥栏杆上直起身,两只手插在腰间,看着河对岸的灯火。对岸是manu的老城区,密密麻麻的吊脚楼挤在一起,灯光从木板缝隙里漏出来,像是一排歪歪扭扭的灯笼。
“你记不记得,上次阿良说,我这种人待久了会把人惯坏。”
温憾絮点头。
“其实不是我惯别人。”张俊生说,声音被河风吹得有些散,“是我自己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我变成那种觉得所有人都在骗我的人。那种人我见过很多。一开始也是好人,被骗多了,就硬了。心硬了,眼睛也硬了,看谁都像骗子。我不想变成那样。”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来看着温憾絮。桥上的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他没有去理,就那样站在风里,眼睛里映着河对岸的灯火。
“所以我宁愿被骗十次。只要第十一次是真的,前面十次就都值得。”
温憾絮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更深的震动,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敲了一口钟,余音一圈一圈荡开,震得他整个人都微微发麻。
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话。不是没有话说,是话太多了,堵在嗓子里,不知道该让哪一句先出来。
是“你这样不对”?
是“你这样让人担心”?
是“以后我来帮你看着”?
最后他说出口的是:“明天那场戏,你的台词我昨晚抄了一遍。你的本子借我看看,我帮你把批注补上。”
张俊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左右两边的嘴角同时翘起来,眼睛弯成两个月牙。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写满批注的剧本,递给温憾絮。
“字写得不好看,别笑话。”
温憾絮接过剧本,纸张还带着张俊生体温的余热。他低头翻了翻,那些密密麻麻的钢笔字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他知道每一行写的都是什么。
“走吧。”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两个人走下桥,沿着河岸往回走。温憾絮落后半步,保持着这个距离。他发现自己又开始看了——看张俊生走在前面时后脑勺的轮廓,看他走路时肩膀微微晃动的幅度,看他偶尔偏过头避开河岸上伸出来的树枝。
他想起第一天的那个问题。
“为什么要起这样一个名字呢?”
阿乔说圈里人叫他“咪”,因为看着聪明,实则心软。但这半个月看下来,温憾絮觉得这个绰号只说对了一半。
张俊生确实心软。但他的心软不是弱点,是一种选择。他选择相信,选择付出,选择在被骗了十次之后依然把第十一次当成真的。这不是软弱,这是把柔软当成一种力量来使用。
而温憾絮从小在码头扛货学到的道理是:硬的东西容易断,软的东西才能承重。竹子比木头软,但台风过后,断的是树,弯的是竹子。风过了,竹子又直起来。
张俊生是竹子。
他把自己活成了竹子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