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俊生的声音忽然出现在头顶。温憾絮抬头,见他手里拿着两个青椰子,椰子顶上插着竹管。他又把其中一个递过来,温憾絮接住,竹管戳进嘴里吸了一口,椰水清甜冰凉,把一下午的暑气冲淡了不少。
“俊生哥,你每天收工都请人喝东西吗?”
“也不是每天。”张俊生在他旁边坐下,“今天卖椰子的阿婆是熟人,多给了两个。”
温憾絮注意到他说“熟人”两个字时的语气。不是客套,是真的认识。他想起昨天张俊生跟场务说盒饭好吃时的神情,也是这样的。
“你认识很多人。”温憾絮说。
张俊生咬着竹管,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承认。
这时候道具组的人走过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脸上带着点为难的神色。他搓着手,在张俊生面前站了一会儿,才开口:“俊生哥,有个事想麻烦你。”
“什么事?”
“我家里有点急用,想借点钱。不多,五十就行。”小伙子说得很快,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张俊生的眼睛,“下个月发工钱一定还。”
张俊生看了他两秒,然后放下椰子,从腰带里摸出一个布钱包,数出五张十的纸币递过去。小伙子接了钱,千恩万谢地走了。
温憾絮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等那人走远了,他才低声说:“你信他?”
“为什么不信?”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你的眼睛。”
张俊生重新拿起椰子,吸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看没看眼睛不重要。他要是不还,那是他的事。我要是因为怕被骗就不借,那是我的事。”
温憾絮没有再说什么。他想起阿乔说的“心软得厉害”,此刻亲眼见到了。但他也注意到一件事——张俊生给钱的时候,手指很稳,没有丝毫犹豫。那不是被忽悠的糊涂,是一种明知道可能是骗局、却仍然选择相信的清醒。
这种清醒,比心软更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夕阳从片场大门的缝隙里斜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温憾絮的影子比张俊生的长出一截,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今天那场戏。戏里他的角色看着师兄出手教训地痞,眼睛里要有“原来我师兄这么厉害”的光。蓬猜说他昨天的眼神很好,但他自己知道,昨天那条之所以能过,不是演出来的。
他是真的在看着张俊生。
看着他怎么教自己走位,怎么跟动作指导讨论招式,怎么跟卖椰子的阿婆打招呼,怎么把五十递给一个可能不会还钱的人。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叠起来,在他心里垒成一种复杂的感受——里面有感激,有好奇,还有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想要靠近的冲动。
“俊生哥。”
“嗯?”
“明天那场对打,我有个动作想问你。”
张俊生转过头来,用那种微微侧耳的姿势对着他,认真等他往下说。
温憾絮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把本来想问的走位问题咽了回去,换了一个。
“你在戏里看我的那种眼神,是怎么做到的?”
张俊生想了想,说:“你找一个人,一个你真心觉得好的人。然后你看着他,什么都不用演,眼睛里的东西自己就会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天色刚好暗到需要开灯的程度。片场里的电灯亮起来,是那种昏黄的、带着嗡嗡电流声的光,把整个摄影棚照得像一个巨大的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