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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承者们(第1页)

温守愚被带走后的第三天,上海《申报》在第三版右下角刊出了一则不起眼的简讯,标题是“浙省破获巨额文物走私案”,正文只有短短五行字,连陆伯安的名字都没有提。但在这五行字的背后,一场深及海关总署旧僚与数省古董商会的调查正在悄然展开。金富仁交出的账册抄本和温守愚的二十二本笔记被并案移送上海海关缉私科和北平地方法院,方竞成检察官亲自签收了沈念卿寄来的全套案卷,回函只有一句话:“证据链完整,已启动正式侦查程序。”

方竞成后来的信是通过快马驿递送到山脚的,信封上盖着北平地方法院的蓝色长方印章。沈念卿读完他的信,独自站在书房的窗前望向远山,站了很久。她又想起父亲,想起父亲辞官后坐在书房里沉默抽烟的背影,想起那个背影对着她已经看了二十几个年头。现在她终于知道父亲在辞呈里写的是什么了。不是请辞,是异议。对陆伯安参与海关罚没品处置资格的正式异议。这份异议在档案里沉了二十二年,从来没有得到批复,但父亲把它留在了人事卷宗的最后一页,和那份当年被陆家压下去的举报材料钉在一起。在交出这最后一份材料时,她在陆伯安的结案报告末尾加了一行备注:“前外交部参事沈伯言,于民国三年就本案所涉文物处置程序提出正式异议,未获回复。建议在结案弁言中补录其异议全文,作为官方澄清。”

她写完这句,将钢笔搁在墨水瓶旁边,站到窗前。窗外山涧的洪水已经退到了往年冬天的水位,露出被冲垮的石桥旧基。工人们在原址上重新凿桩,铁钎敲在花岗岩上的声音极有节奏地传进书房,一下又一下,像是这座山正在为自己更换一根折断太久的骨头。

白露离开山庄的时间比温守愚早一天。她没有坐修桥工人运石料的骡车,而是沿着后山那条密道的外侧岩壁独自走了一趟。那是她花了将近一年时间秘密挖通的路,每一步石阶的凿痕她都认得。她走到出口处的废弃花房地基前面停住,跪下去,把那只绣花鞋重新埋进挖开的旧地基里。这一次她没有哭。泥土被重新填平之后她用手掌抚了抚土面,站起来时看见野花房的断垣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棵极高的槐树。这个季节槐花还没有开,但枝梢已经冒出极细的、青白色的芽苞。她知道树下没有碑,但这棵树认得下面埋着什么。

她从后山绕回前院时宋妈正站在侧门前的石阶上等她。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菜园边的小径,宋妈忽然停下来,弯腰将一块松动的铺路石板踩实,说:“这条路从你来之前就一直松着,我天天来回踩。以后不用再踩了。”

白露蹲下帮她按紧石板,手心摁在石面上时触到了一道前人凿下的旧划痕。她站起身,把沾了泥的手在帕子上擦了擦。“宋妈,上海的那间公寓,我留了一间房给你。窗口正对着菜场,你说你嫌吵——”

“不嫌。”宋妈抬起头,白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语气还是那么稳,“上海没有山路要补,我也再不用挡门了。”她把石径踩实的最后一块石板用脚尖叩了叩,拎起搁在路边的菜篮,跟在白露身后走过修了一半的石桥。

方竞成后来安排了一次非正式的谈话,请白露在北平待审期间把包庇罪的细节重新梳理一遍。她从检察官办公室出来时下着很大的雨,方竞成追到廊下将一把油纸伞塞到她手里,补了一句“白小姐,缓刑期间若离开上海请先告知”。她把伞撑开,朝院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说:“方检察官,我姐姐的衣冠冢就坐落在那座桥对岸的山坡上。等结案之后你们若要去复核冢址,不必再通知我——墓前立的是石龛,不是碑。”

方竞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大雨中拐出小巷,油纸伞沿被雨水打得噼噼啪啪响,她把伞骨往肩上压了一点,走得不快不慢,像一个已经不需要赶任何戏场的演员。

金富仁的徽菜馆在霞飞路后面的一条侧巷里开张了。铺面不大,只放得下六张八仙桌,红漆招牌上的字是请弄堂口代写书信的老先生题的,上写“金记徽菜”四个大字,笔画粗细不匀但墨迹很足。开张当天他让人从十六铺码头挑了两挂八百响的鞭炮,又请了一个拉二胡的瞎子坐在门口拉了一段《喜洋洋》。但到了那天下午他站在柜台后面擦了一个多钟头的茶壶,一直拿不准该不该请沈念卿——最终邮差送来的开业通知信封里只夹了一张素笺,用钢笔写着“开张志喜。第一顿记账”。他把素笺夹进账本的第一页,又翻出那张自己亲手写的悔过书草稿压在柜台玻璃板底下。悔过书旁边放了一双从山庄带回的旧筷子,他每天换碗筷时都会刻意留着那双,谁也不许动。

开业后头一个月生意清淡,但金富仁并不着急。他把馆子后厨的进货账和前面的流水账分两本记,每一笔都写详细,每隔三天就把账本交给管账的师爷核对。有人笑他“从盗墓的变成掌柜的”,他也不恼,只是一边炒刀板香一边笑呵呵地回一句:“我金富仁以前是碰古董的,现在改开餐馆了。都是伺候老物件,伺候人总比伺候鬼踏实。”隔了不到两周,沈念卿来吃了第一顿饭,点了一份干笋烧肉,吃完付了全款。金富仁接过钱时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柜台上把那本正被方竞成调取复核的账册复印件用油纸包好,双手递过去。

“该我交的账我全交了,”他把布满烫痕的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这是最后一份。以后我只管自己的菜。”

几个月后,沈念卿收到了陆子铭从安徽寄来的信。信很短,字迹和他当初在判决书上抄写时一样用力:“找到了。在省城监狱旧址后山,一片乱葬岗。没有碑,但查到狱卒登记簿上有记录,民国三年十二月七日于狱中病死,葬于狱后山坡。我已联系当地民政所申请迁坟。母亲还没有找到,但县署已同意在原址立碑。这块地,我不打算迁了,让她的衣冠冢和父亲的坟隔江相望。”

信封里还夹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片光秃秃的山坡,坡上立着一根他临时用木板钉的标记桩,桩前摆着白露留给他的那枚紫铜袖扣和宋妈那把系着红线的铜钥匙。桩是松木的,边角锯得不齐,但站得很直,像是他自己。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娘,这是他的信物。你的还在找。儿子。”

沈念卿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时,目光落在书桌右上角那本她已动笔的新书稿首页上。她放下信封,把书稿翻到扉页,在题献部分的几行字上停了一下笔,然后拧开钢笔,在“献给所有在谎言中挣扎的灵魂”之上加了一句更具体的致辞。

“谨以本书,献给那些在漫长时间里始终坚持寻找一个名字的人。”

她搁下笔将书稿按页码归拢。阳光从霞飞路新装的纱窗透进来,照在摊开的章节提纲上。她手指沿着各卷标题逐行滑过——第一卷雾起,第二卷罪与罚,第三卷复仇女神的剧本,第四卷审判降临,尾声雾散之后。每个标题边都标注了物证编号、对应人姓名和需要补访的证人。她在“陆子铭—信件—照片”处用红笔打了个勾,然后在方竞成寄来的案卷副本空白处填上一行字:“白兰遗物寻访——待续。”

最后她把陆子铭寄来的照片翻拍了一张,贴在物证附录的最后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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