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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富仁的账本(第1页)

金富仁这辈子做过很多后悔的事,但没有哪一件像现在这样让他坐立难安。

他坐在二楼客房的床上,面前摊着那份从地下密室抄来的账册条目,还有他从上海保险柜里带来的那沓发黄的旧文件。两叠纸并排放在床单上,像两道同时照向同一堵墙的光,把墙后面藏了二十年的大鬼照得清清楚楚。

陆伯安不是他的竞争对手。陆伯安是他的上家。

这个结论让他整整三天没睡好觉。他金富仁在上海古董行里混了二十年,自认为虽然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但至少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货能碰,什么货不能碰,什么钱能赚,什么钱赚了会烫手。他一直以为当年被陆伯安压价收购的那批圆明园流出物件,是陆伯安利用外交部职务之便从他手里截胡,转手卖了个好价钱。他恨了陆伯安二十年,恨他仗势欺人,恨他吃相难看,恨他每次在拍卖会上见面时那种“我买了你的东西是给你面子”的眼神。

现在他才知道,陆伯安不是在截胡。陆伯安是在销赃。那批货从圆明园流出来之后,经手的第一道渠道不是别人,正是当时还在海关总署挂职的陆伯安本人。他以海关稽查的名义扣下这批货,再通过地下渠道转给彭四,彭四再分给像金富仁这样的中间商。整个链条上,金富仁是最后一个环节——最末端的小鱼小虾。

而那个他最恨的人,原来不是他的对家,而是他的同谋。

这个发现让金富仁感到一种比恐惧更复杂的东西。他在房间里抽了大半包烟,最后还是把那叠账册抄本和旧文件端到沈念卿面前。

“沈小姐,”他把两叠纸一并放在书桌上,“这是我的份。要坐牢,我也认。”

沈念卿翻开账册抄本,逐页核对。金富仁抄得很仔细,每一项都标着日期、品名、来源、买家代号和价格修改痕迹。她用钢笔在空白处标注了几处重要的对应关系——彭四的名字、几件圆明园流失文物的描述、以及一个反复出现的买家代号“W”。她知道那个代号代表谁:温守愚。教授在账册里扮演的角色不止是陆伯安的学术庇护人,他用自己在剑桥和北平的运输渠道替陆伯安转移文物,每一笔都记在这本账册里。

她抬眼看了金富仁一眼。“金先生,你知道这批货的时间跨度有多长?”

金富仁咽了口唾沫。“从民国四年到民国二十三年,至少二十年。”

“你参与了多少年?”

他低下头。“零零散散三四年。三四年,从我手里经手了大概十几件东西,全是那批货。但我对天发誓,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这批货的最初来源。彭四跟我说是水路来的私货,我只当是寻常走私——走私我认,但盗卖罚没文物,我不敢。”

“不敢?”

“不敢。”金富仁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老狗,“沈小姐,你可以查我所有的账。我金富仁在古董行里名声不好,但有一件事我不做——不碰死人墓里的东西。这是我入行第一天我师父给我立的规矩,我从来没破过。这批货都是瓷器、字画、青铜器,全是传世品,所以我当时真的没往那个方向想……”

沈念卿合上账本。“你说的话,警方会核实。”

“我知道。”金富仁拿出手帕擦额头上的汗,“我知道。我今天把这些交出来,就已经做好准备了。”

沈念卿没有再看他。她把两叠纸收进证物袋,在封口处标注了编号和日期。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信纸,递给金富仁。

“把你从民国四年到现在、所有和这批货有关的往来,自己写一份详细交代。时间、地点、经手人、货物品名、金额,越详细越好。写完了交给我。”

金富仁接过纸,手抖了一下,低头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起来。写到一半忽然又抬起头:“……沈小姐,老陆到底从这条线上赚了多少?”

“根据账册记录,从民国四年到民国二十三年,经陆伯安之手流入地下市场的海关罚没文物至少有四十七件。其中二十三件通过温守愚的学术运输渠道转移至海外,总价值——按当时的市价估算——超过二十万银元。”

金富仁张了张嘴。二十万银元的流水从那个在书房里奄奄一息、后脑被人补了一剑的老头手里淌过,他忽然觉得很荒诞:自己为三千元定金就屁颠屁颠跑进这座吃人的山庄,为了几件瓷器和字画斗了半辈子心眼,结果在账本上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所以老陆说山庄里藏着一份文件……”

“不是文件。是账册。”沈念卿说,“那份账册就放在地下密室的架子上,你找到的那本只是其中一卷。全套一共六卷——二十二年的账目,他一个去世的人,只带了最后半年去棺材。”

金富仁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好像忽然老了十岁。他不再说话,只是埋下头继续写他的交代材料。笔尖在纸上发出的沙沙声持续了很久,中间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旧信——陆伯安二十年前写给他的、语气冷得像刀片的检举威胁信——放在账册旁边,用一块铜镇纸压住。

“这一封也归你们。”他说,“我留了二十年,本来是想有朝一日跟他算总账。现在看来,还是留着给他当罪证吧。”

当天晚上,沈念卿在书房里通宵未眠。

她把温守愚在上海宅子里查获的二十二本笔记——警方已加急调取,由快马送抵山脚——摊开在长桌上,和金富仁交出的账册抄本逐行比对。温守愚的笔记是用左手写的,字迹向□□斜,和他右手写板书时的端正完全不同,这才是教授未经伪装的本能笔迹。每一页都标着日期和代号,运输路线、交接地点、包装方式、甚至是每次贿赂海关人员的金额,一项一项,清清楚楚。二十二年,两个心灵扭曲的人共同记下了一部文物走私的编年史。

她把两个人的账目交叉比对之后,在报告里加了一张时间线图表。一条蓝线标注金富仁所知的文物流入市场的节点,一条红线标注温守愚的运输掩护链条,中间用黑笔标出那宗本可阻止一切冤案的关键事件——白兰之死。当年只要有一个站出来说了实话,仲堂不会死,白兰不会死,陆伯安不会疯了似的用二十万银元给自己铸造一座永远花不出去的忏悔碑。

她在报告的最后一页为“陆伯安温守愚文物走私案”分别写了三份移交摘要:一份给上海海关缉私科,一份给北平地方法院(转交方竞成检察官),一份留作她自己那本书的附录。

写完最后一个字,窗外已经露出了灰蒙蒙的晨光。她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将钢笔放下。书桌上那张“审判已经降临”的纸条被她当做物证夹进卷宗时,她忽然发现纸条背面还有一行极淡的字迹——不是模仿的,是温守愚在撕下这张纸时顺手写下的,几乎被正面的浓墨掩盖掉。

她将纸条翻过来,凑近台灯。

那行字写的是:“我也在那里。W。”

沈念卿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将纸条重新夹回卷宗,在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小字:被告自认在场——庭审质证关键物证。

第二天上午,金富仁在遣返回上海之前在沈念卿的房门口站了很久,站到走廊里的佣人都开始探头了,才犹犹豫豫地敲了门,递进来一张薄纸。是他亲手写的悔过书,纸很短,措辞歪歪扭扭,末尾只有一行字:“我以后不碰古董了。”

“真的不碰了?”沈念卿接过纸。

“……还是碰厨子去吧。我们家往前三代都是开饭馆的,到我爹这一辈才败落。我想在上海开一家徽菜馆。”他搓着手,眼睛红红的,却用力挤出一个笑,“到时候开业,沈小姐一定来,第一顿白送。”

沈念卿把悔过书折好,放进信夹。“开业通知我,我付钱。”

金富仁愣了一拍,随即弓腰连着点了好几下头,用那双刚交完所有罪证的手揉了一把脸,倒退着走出房门。

院门外的骡马队已经在等了,他把旧皮箱甩上骡背,被晨风吹得直缩脖子。但这一次,他身上所有装过秘密的口袋都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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