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教授,您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您认识陆伯安多久。”沈念卿缓步走向书架前站定,口吻仍是惯常的冷静,却在每一个停顿处留出了供所有人想象的沉默。“您只说‘很久’。您是符号学教授,精通手稿和笔迹分析,被陆伯安亲自邀请来这座山庄。可他除了那封短笺,还在雪茄里单独给另一个人写了一封密信,信末请那个人去问白小姐。白小姐来了,您也来了。这间屋子里,和那桩命案有关的人,一个都不少。”
温守愚垂在身侧的左手尾指开始不可控制地跳动。那是最细微的颤动,但在沈念卿眼里,那和招供无异。
“您一定很想见白露小姐,”沈念卿走上前一步,“您收藏了她从出道至今每一期的杂志封面,创刊号都没有落下。这些旧杂志不是放在上海寓所书柜下层那么简单——有人把它们从上海一路背进了这间山庄。”
温守愚终于抬起头来。他看了沈念卿一眼,又转向白露。那张苍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属于学术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羞愧。和一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进去的哀求。
“我……”他的声音忽然干涸了,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我没有……”
“您没有什么?”沈念卿逼问,“您没有杀人?还是没有说真话?”
温守愚的嘴唇颤抖着。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忽然,金富仁从旁边插了一句话。
“等一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昨天……其实我没说实话。我半夜起来过。我看见一个人影,披着深色披肩,往三楼去了。披肩……是白小姐的。”
书房里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白露。
“我今天早上对沈小姐说过了。”白露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温守愚身上,“沈小姐也告诉我,有人比你更早走进那间书房。”
这句话比所有证据都管用。温守愚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中了。他往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扶住了书架,指节抠进松木层板的边沿,发出吱呀的声响。
“不是我……不,是我……”他的声音终于破碎了,像是有一道拦了他二十二年的堤坝忽然决了口,“但我没有杀他。他只是倒在地上了。我没有补那一剑……不——”
他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书房里所有的呼吸声同时停了一拍。
“您走进书房的时候,他还活着?”沈念卿的声音在极致的安静中变得格外清晰。
温守愚没有回答。他摘下眼镜,看着手中的镜腿,眼神比任何人都空洞。半晌,他重新戴上眼镜,手不再抖了。他抬起头来——那张脸重新恢复了某种冷硬的平静,像烧尽的煤渣表面那一层脆弱的白灰。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沈念卿看了他很久,最终什么都没有追问。“所有人,回各自的房间。”她停顿了一下,“天黑之前,我会给出最后的调查结论。”
众人陆续走出书房。白露是最后一个离开的,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温守愚。老教授站在书架的阴影里,背对着所有人。
“温教授。”白露的声音很轻。
温守愚没有回头。
“二十二年了,”白露说,“您终于知道白兰这个名字该怎么念了吗?”
说完这句话,她轻轻带上书房的门,将温守愚一个人留在了那片染血的阴影里。
书房重新归于寂静。窗外,浓雾仍在翻涌,将山庄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远处隐隐传来山洪的轰鸣,像是大地深处某种古老的审判正在缓慢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