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色的,轮廓纤细,肩上披着一条他认得出来的披肩——那条深紫色的羊绒披肩,白露白天穿过的那条。背影一晃就消失在了楼梯口上方。
金富仁躲在墙角的大座钟后面,屏住呼吸。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白露——大半夜,往三楼的书房方向去,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奇怪的了。但他回想那个背影移动的姿态,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那种走路的步幅,像是排练过很多次,对脚下每一块地板的松动都一清二楚。
他等了大约一刻钟,直到走廊深处再没有任何动静,才蹑手蹑脚地继续他的计划。
但他的方向变了——他不是去书房,而是退回了自己的房间。他有一种在赌场里玩了几十年的老手的直觉:今晚书房附近还会出事。他不打算在别人的秘密与自己的贪心之间当一个最显眼的替死鬼。他打算天亮了再找机会。
天还没亮透,一声尖叫撕碎了整座山庄的寂静。
金富仁从被窝弹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时差点滑一跤。推开门冲进走廊,连领扣都来不及系上。远远看见宋妈跌坐在书房门口的走廊上,一把备用钥匙掉在她面前的瓷砖上,金属撞击的回声和他太阳穴的跳动混在一起。
撞门的声音紧跟而至。陆子铭用右肩猛撞橡木门,撞了两下,门开了,金富仁跟在后面冲进去,看清书房全景的瞬间他腿一软。陆伯安倒在血泊中,后脑的伤口比他在任何凶杀新闻里看到的都要触目惊心。书桌上所有的物品都呈放射状散落,有人翻动过。青铜剑不知去向。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昨晚看见的那个背影。
白露的披肩,白露的背影。时间、位置、方向,一切吻合。他颤抖着张开嘴,想把这件事告诉在场的每一个人,就在话到嘴边时,他越过几个人的肩膀看见白露本人正站在门外的走廊里,一只手捂着嘴,脸色煞白。灯芯绒的光线落在她肩头——她肩上空无一物。
披肩不见了。
不知是哪个细节让他把所有话咽回了肚子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昨晚的证词可以变成另一种东西——指控是廉价的,但沉默可以卖给需要它的人。如果白露是凶手,她迟早会需要盟友。如果他判断错了,谁也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他闭上眼睛,把话压在舌头下面,假装自己只是个吓破了胆的普通商人。
白露被沈念卿叫去问话的时候,金富仁坐在客厅里灌了三杯浓茶。茶水是宋妈泡的,她端着茶盘走过来的步子还是那么稳当,似乎书房里那具尸体从来没有存在过。金富仁看着宋妈放下茶杯的背影,忽然想起那扇暗门。
他迅速喝完茶,借口要回房休息,却在二楼走廊拐了个弯,重新摸回了他撞见宋妈的那个门厅角落。暗门还在。他忘了问金富仁要把手电筒塞进裤袋,四下听了听,没有脚步声,才把门轻轻推开。
门后的台阶比想象中陡。青石阶的表面被成年累月的湿汽泡得滑腻,像踩在泡过油的旧报纸上。空气里弥漫着石灰、腐木和某种动物尸体分解的甜腥味。金富仁小心地往下走了十来阶,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墙上的一排木架——架子上摆满了文件夹、卷宗,和他这种古董商一眼就能辨认出的旧账册。这些纸页保存得出奇完好,像是有人定期检查、通风,甚至在角落里放了一小碟已经失效的防虫药。
他将手电筒夹在腋下,抽出一本翻得最旧的册子,封面用蝇头小楷写着“辛亥年货品登记”。他用那双验过几千件古董的手指快速翻阅。册子里的条目按季度排列,墨迹工整,每一项都标着品名、来源、买家代号,以及非常仔细的价格修改痕迹。在第末几页,他有了一种被人用冰水倒灌脊椎的感觉——其中一个代号反复出现。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那是当年和他一起从圆明园流出物品的渠道里分过一杯羹的另一个中间商,后来死在一桩和文物走私有关的无头案里。他一直以为彭四和自己一样,只是从更上家拿货,但现在看这册子——陆伯安才是那个真正把海关扣留物直接划拨到地下渠道的人。他不止是知情人,他是链条的起点。
过去二十年金富仁每次在生意场上被人骂“没良心”,他都在肚子里回一句“你们是没见过真正的大鬼”。而此刻,在这间比墓穴还安静的地下室里,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连鬼的门徒都算不上。
他额头上开始滚落汗珠,拿出随身携带的一本空白收货单,把这页纸上的条目全数抄录下来,抄到最后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铅笔。就在他低头核对自己的抄录清单时,手电筒扫到了书架尽头一个黑乎乎的豁口——那道狭窄的通道没有砌死,而是用一块活砖虚掩着。一股极细的冷风从豁口里渗出,显然另一端通向外界。
他僵在那里,脑海中蹦出好几个念头:这里离书房有多远?昨天夜里,有没有人正从这条通道走过?在他看见白露背影的那几分钟里,这条通道的尽头正在发生什么?他把册子放回原处,抄本塞进内袋,关上暗门退后两步,在黑暗中无声地发了半天抖才按住自己打颤的膝盖。
他最清楚不过,商人一旦捏了不该捏的账本,离死人只差一扇没关紧的门。
他回到走廊时宋妈点着一盏油灯找了过来。灯光里的老人眼窝深陷,皱纹如刀刻,她一言不发地盯着金富仁裤腿上蹭的石粉和头顶沾上的蛛网,最后只说了一句话:“金先生,地窖里凉,您要是找酒,明天跟我说就行。”
金富仁连连点头,笑得比哭还难看,第一次在她面前一句话都不敢多讲。
那天晚上他躺回床上,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想了整整一个多小时,终于为自己的处境总结出三条原则。
第一条,在他查清那些账册的底细之前谁也不要说——不管他昨晚看见的背影是谁,不管那条通道通向哪里。
第二条,老陆的死绝非临时起意的复仇。他已经看见了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墨迹,也摸到了密道接口处的冷风,这山庄里每一个活人和每一个死者,都早就在一场比谋杀更大的棋局里。
第三条——他摸了摸枕头下面那张抄满数字的纸——从现在开始,自己的命也许比老陆那把青铜剑还不值钱。他得在所有人发现真相之前,找到保命的方法。
窗外暴风雨仍在嘶吼,雷电将窗帘照得一阵一阵地亮,金富仁蜷在被子里,第一次真正觉得自己不该贪那笔寿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