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总宗的晨钟敲了三下,钟声在护山大阵的金光里荡开,传遍内门广场、外门晨课场、以及执法堂走廊尽头那间没有窗的审讯室。林远志站在外门晨课广场东侧的老银杏树下。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晨风里沙沙作响。广场上,外门弟子的晨课刚散,人群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还在低声交流刚才讲授的灵力运转诀窍,有人打着哈欠往伙房方向去。外门长老孙渊收拾好讲台上的玉简,和几个相熟的执事打了个招呼,朝广场西侧的长老院方向走去。林远志从银杏树下走出来,和他并肩走了一段。“孙长老。执法堂有几句话想问。”孙渊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林远志腰间的巡查令,然后把手里的玉简慢慢放回袖中。“引渡人的名单拿到了?”“拿到了。”“我还以为会再晚几天呢。阵台那边刚打完,你们总得喘口气。”他收起玉简的动作不急不缓,“走吧。”两人穿过广场,走上通往执法堂的石板路。路上遇到几个外门弟子行礼,孙渊一一点头回应,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走出外门区域之后他才再次开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名单上有我的名字,但引渡人只知道我的代号。他给归墟使下指令的时候,归墟使通过执事房转给我的任务,和引渡人给其他人的任务不一样。不是渗透。是观察。”“观察什么。”林远志问。“宗门的人事调动、各域传送阵的使用记录、内门弟子闭关突破的规律、执法堂巡逻路线的调整。”孙渊说,“每观察一段时间,整理成一份汇报,交给接头人。接头人不是固定的——有时候是执事房的某个执事,有时候是外门的某个杂役弟子,有时候根本不认识。把玉简放在指定地点,自然会有人取走,取了之后留下下一段观察指令。我从来不和接头人多说话。”“不固定的接头人,你怎么识别对方是来取玉简的还是偶然路过?”“指定地点会提前做标记。一块碎石压在特定的石板缝里,或者墙角的灵灯被转了一个角度。标记每天换,指令玉简上会写清楚。我只认标记,不认人。”孙渊的语气平稳,像是在背一份很久以前就写好的操作手册,“这个方式最大的好处是——就算我被抓了,我也指认不了接头人。我没见过他们的脸。”林远志没有说话。孙渊的描述和引渡人名单上其他暗桩的运作模式完全不同。归墟使的下线——韩策、藏经阁管事、炼丹房长老——都是按具体指令执行具体任务。孙渊做则是情报收集。接头方式设计得如此精细,意味着他所属的系统在设计之初就把“防止串供”考虑进去了。“你的联络代号是谁给的。”孙渊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引渡人给的。引渡人只负责下达观察指令,但他不是我这条线上的直属上级。我的联络代号是一个叫‘仙君之眼’的人直接给的。”执法堂的走廊很安静。石伯渊在审讯室门口等他们,看到孙渊的表情就知道他没有抵抗的打算。铁木桌还是那张铁木桌,灵灯还是那盏灵灯。石伯渊没有坐,靠在桌边,把巡查令搁在桌面上。“观察系统是什么时候开始运转的。”石伯渊问。“至少三十年前。我进宗门第三年就收到了第一份观察指令。那时候引渡人还在下域,归墟使还没成型。”孙渊把手放在铁木桌上,十指交叉,像是在整理措辞。“‘仙君之眼’和引渡人没有关系。引渡人掌控的是渗透线——安插内鬼、收买执事、布置阵法。‘仙君之眼’掌控的是观察线,不参与任何渗透行动,只做情报收集。两条线互相独立,引渡人不知道‘仙君之眼’手下的观察员具体是谁。情报都是通过无极仙君的意志投影中转——引渡人拿到的是经过筛选的,我们拿到的是观察指令。两个系统只在仙界之门汇合。”“无极仙君的意志投影在总宗禁地已经被摧毁了。”林远志说。“对。但观察指令在意志投影被摧毁之后还在发。”孙渊看着他,“最后一次收到指令,是在意志投影消散之后。指令来源没有断——说明‘仙君之眼’不需要通过意志投影也能独立运转。它有自己的传讯通道。”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石伯渊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仙君之眼’是谁?”“不知道。从来没见过。指令是直接通过观察员专用的传讯玉简发送的,玉简上有归墟印记——和引渡人那套系统里的归墟之力完全一样,只是标记方式更隐蔽。我试着追踪过指令的来源,但每次都追不到源头。”孙渊说,“它从来不直接下命令。它只告诉我观察谁、记什么。有时候是宗门里的某个人,有时候是某次长老会议的议题。这些年观察过的对象不计其数,大多数人没有被后续接触。它好像在筛选——从观察对象里挑出符合某个条件的,才交给下一环处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你被安排观察林远志多久了。”石伯渊问。“从他进入上域开始。指令是‘仙君之眼’直接发给我的,不是引渡人转达的。”孙渊看着林远志,“我当时以为他是引渡人渗透线上的新目标,后来发现不对——引渡人那条线对你做的事是试探和围堵,但我接到的指令只是观察。记录你的行动规律、战斗方式、接触的人。从来没有让我参与任何攻击行动。你从下域到上域再到核心域,每换一个地方,我就把观察档案转交给相应区域的接头人。你在总宗禁地渡劫那天,我也在场——在外门晨课场远远看了一眼雷云。‘仙君之眼’第二天就发来了新的观察指令。继续观察林远志。”“你最后一次收到指令是什么时候。”“引渡人被抓之前。只有一句话——‘继续观察林远志。’没有撤退,没有销毁档案,没有让我转移到别的地方。就是继续观察。”孙渊的十指松开了,摊在桌面上,“它不在乎引渡人的渗透系统被清剿。它在乎的只有观察数据。而且——它知道你们今天会动手。它给观察员的最后一条指令里,没有‘撤退’这两个字。”清玄子从档案室推门进来,手里握着三年前那份旧案的审讯记录副本。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给林远志看——一个信徒的口供里写着“归墟祭祀的主持者,代号归墟主祭”。林远志看了清玄子一眼,转头问孙渊:“你在观察过程中见过‘归墟主祭’这个代号吗。”“见过。在一次交接点,看到过一份还没来得及取走的指令玉简。上面写着另一个观察员的代号——‘归墟主祭’。这个代号我后来在引渡人名单末尾见过,标注是‘未激活’。”孙渊说,“但它没有被搁置。它被‘仙君之眼’激活了,独立于引渡人的系统之外运转。归墟主祭负责的不是宗门内部,是下域——万界飞升通道的渗透任务。引渡人名单上写的是‘无限期搁置’,但那是引渡人以为的。归墟主祭在另一套系统里从来没有被搁置过。”清玄子合上审讯记录副本,看向孙渊。“三年前天阙城审讯记录里有一份口供。归墟祭祀的主持者代号‘归墟主祭’,当时没有找到对应的人,被归入‘无法核实’。你那次在交接点看到指令玉简是什么时候?”“大概三年前。具体月份记不清了,但那份指令上写的任务是‘万界通道出口节点观察’。”孙渊说,“和天阙城归墟祭祀的时间对得上。”林远志将孙渊的口供玉简放在桌上。下域分宗同步收网时发现的一个新情况也被人送了进来——抓捕名单上的两个暗桩时,其中一人在审讯中提到了一个词。“万界飞升通道”。与孙渊的口供吻合。“引渡人名单上的暗桩清剿今天刚开始。但‘仙君之眼’的观察系统,三十年前就在运转了。”石伯渊将孙渊的口供玉简封档,“孙渊这条线是从外门晨课场被带走的,其他观察员可能也在类似的日常岗位上。从今天开始,引渡人名单上的暗桩全部清剿完毕后,执法堂会将所有在职人员的档案重新复核一遍。观察系统比渗透系统藏得更深,但它也是由人组成的。”林远志从执法堂出来时,太阳已经升过了内门广场的飞檐。方旭站在走廊外面等他,左手的绷带换了新的,短刀插在腰间。“陈粟控制了。”方旭说,“执事房的人带走他的时候,他在后巷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自己走进了执事房。他没让我难做。”方旭的声音压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通了的事。然后他抬起头。“他交代的东西和孙渊说的能对上。联络代号也是‘仙君之眼’给的,不是引渡人。他只是观察员,从来没有参与过任何攻击行动。那几瓶丹药是执事房管事让他送的——但他不知道丹药里有归墟标记。执事房管事已经抓了,正在审。”林远志点了点头。“陈粟说了他的观察对象是谁吗。”“说了。不是你——是我。”方旭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之后的疲惫,“他从我进中域开始就一直在观察我。他说‘仙君之眼’给他下的指令是——‘观察林远志身边的人’。你身边的人,每一个都在名单上。”林远志没有说话。他想起在裂缝深处那道注视他的意志——无极仙君的意志。那道意志在封印完成后退回了主体裂缝深处,但它已经确认了林远志这个人。观察系统在引渡人渗透系统之外独立运转了至少三十年,而它的核心任务从一开始就包括盯住他,以及他身边所有的人。林远志穿过走廊,推开了议事殿内殿的门。宗主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摊着各域同步清剿的进展汇报。石伯渊和清玄子分坐两侧,长桌上堆着各域刚传回来的玉简。“核心域总宗七个全部落网。中域陈粟和执事房管事已落网,顾青禾在审。上域两个已落网,于德海那边收网完毕。下域两个已落网,审讯中有人提到了‘万界飞升通道’和‘归墟主祭’的代号。”石伯渊把各域的汇报玉简推过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林远志把孙渊的口供放在桌上。“孙渊是‘仙君之眼’直属观察员。他接到的最后一条指令是在引渡人被抓之前发出的——‘继续观察林远志’。观察系统独立于渗透系统之外运转了至少三十年。它不在乎引渡人的死活。”“‘仙君之眼’是独立于引渡人名单之外的观察系统。”清玄子从档案里抬起头,“三年前天阙城归墟祭祀的口供里出现了‘归墟主祭’这个代号,和孙渊在交接点看到的代号一致。归墟主祭负责万界飞升通道的渗透任务,他不在引渡人名单上——但他在‘仙君之眼’手里,三年前在下域天阙城主持过一次归墟祭祀。天阙城是万界飞升通道在仙界的出口节点。”“万界飞升通道是单向的——仙界的人不能从原路返回下界。归墟主祭的任务是在仙界这边守着通道入口,接引被标记的下界飞升者。三年前他在天阙城出现过,后来被调走,去向不明。”林远志说,“但他在下域留下的接头节点不会自己消失。天阙城旧案的原始口供在下域分宗档案室——我要去调出来,比对孙渊的观察记录,倒查归墟主祭这条线的源头。从下域往上查。”宗主看了他一眼。“下域分宗那边,清玄子和于德海配合你。需要什么直接调。”“归墟印记不能再接触高浓度归墟之力。天仙劫之前,我需要一个能在归墟环境下保持元神稳定的辅助手段。”“核心域的镇灵珠不能动。但总宗内库有一颗小天元珠——镇灵珠的副珠,能用三次,每次保你元神稳定一刻钟。”宗主从储物袋里取出一颗淡金色的珠子,放在桌上。林远志接过珠子收入怀中。石伯渊将执法堂巡查令重新递回他手中。“下域分宗那边,清玄子带你接手旧案档案。天阙城的归墟祭祀记录、万界飞升通道的原始数据,都在下域档案室。”清玄子将三年前的旧案审讯记录副本合上,站起来。林远志和清玄子走出议事殿。方旭站在走廊外面等他们,左手的绷带换了新的,短刀插在腰间。“中域执事房管事在审。陈粟的口供我在跟——那几瓶丹药的事,我自己问他。”方旭说。林远志点了点头。方旭留在中域,他一个人去下域。清玄子走在他身侧,手里握着三年前那份旧案的审讯记录副本。两人穿过广场,走向通往下域的传送阵。阵法激活时淡金色的光芒在脚底流淌,内门广场的青石地面和飞檐在光芒中缓缓模糊。:()混元医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