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星河把表递给文员,看了苏鑫培一眼,语气像是在閒聊:“听说你最近一直在翻旧档案。”
苏鑫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工作需要。上级安排的。”
叶星河没继续追问,只是略微点了下头,转身带著文员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脚步,侧头望著何姨里间隔窗下那盆君子兰。他没问苏鑫培。旁边的文员轻声说了句“品种不错”,然后两人推门出去。苏鑫培目送他们离开,低头继续打字,手指比平时敲得慢一些。
他们知道他在翻旧档案。不是怀疑,是知道。他在档案室里每取一份盒件都有记录,他的钥卡刷门时间,甚至他在电脑上调阅电子档案时的阅览时长,都可以被毫秒级追踪。特象局如果想查,这些记录不需要任何审批。他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但他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条很细的线的这边——线的那边,是特象局。
晚上,苏鑫培照常去铁骨堂。
站桩的时候他比平时安静。老铁头坐在藤椅上,收音机开著,放的是一档说书节目,讲的是古代侠客行侠仗义的老段子。苏鑫培站完半小时桩,拿起哑铃做了三组推举,然后又站了半小时桩收功。
收桩后他没有马上走,坐在院子的旧长椅上擦汗。老铁头把收音机关掉,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墙角老榆树的叶子在风里轻微摩擦。
“有事?”老铁头问。
苏鑫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旧货市场看到的事情说了一遍。从听到对话,到看到符籙,到寄出匿名举报信,再到今天特象局上门——他全说了。说完之后他等著老头评价。
老铁头听完,把酒壶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靠在藤椅上,望著头顶那棵老榆树,忽然说了一句和这件事完全无关的话。
“我以前当兵的时候,在冰川要塞驻守了十一年。对面就是北联的阵地。”
苏鑫培愣了一下,没有插嘴。
“那时还没有你们这套生化课,当兵的练的就是旧武。我们一个连四十七个人,全是旧武出身。站桩站出来的,打拳打出来的。”老铁头用手指弹了一下酒壶,“有一年冬天,北联派了一个班渗透过境,不是常规兵力,是术士。法教的术士。”
“法教术士。”
“嗯。那些人不用练功,签个契约就能行法。快是真快,一个月就能把人练三年的效果拉出来。”老铁头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不屑,“但代价也是真的。他们用一次法,身上就少一点东西——不是胳膊少一块肉,是命。折寿,折运,折亲人的平安。借的债,迟早要还。”
苏鑫培想起档案里那个词:代价標记。
“那东西你看到的光是绿色的?”老铁头问。
“暗绿色。”
“那就是兵马符。法教术士调兵马用的。那东西不是能量,是一个签了名的借条。”老铁头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木人桩前,一个平拳打上去,桩臂猛地晃了两晃,桩面上又多了一道浅痕,“我师傅——就是你那老疯子师祖——活著的时候极度討厌法教。说那是借祖宗的钱装神弄鬼。有一天跟法教的人翻脸,差点拆了人家半条街。他自己一辈子不肯签任何契约,连军区让他签的荣誉证书都不签。”
苏鑫培听到“老疯子”三个字,不自觉地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那枚环就压在工作证旁边,隔著塑料壳也能感到它那不温不凉的触感。他没拿出来,只是手指在口袋边沿停了一下。路灯透过院墙上方投射进来,把那枚环表面的细微纹理映得比白天更清晰一些。
“师傅,您在冰川要塞——遇到过镜中人吗?”
老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北联从那时候起就在研究亚空间武器化,法教只是他们渗透南盟下层的一种渠道。你这次看到的是个小鱼,符籙交易,最低级別的。那个术士就算被抓了,也审不出太多东西——他可能连自己卖的是什么都不完全清楚。但他背后的人清楚。”
他转过身来,背著月光看著苏鑫培:“小苏,你今天做的匿名举报是对的。三年前我们碰到这种事基本都是硬碰硬先打再说,你把情报送给特象局,让他们出面查封,既有效又没有暴露自己。但有一件事你要想清楚。”
“什么事?”
“你已经看到那个世界了。”老铁头的眼神在暗光里闪了一下,然后又恢復到平日的浑浊,“亚空间的裂缝不会关上,北联不会停手,財阀不会收手。你今天可以选择继续当你的街道办小苏,每天审核低保,每个月拿两千三,不出头,不惹事。没人会怪你。”
他停了一下,扔出后半句:“但如果你打算继续往里走,那就得把自己练硬。”
苏鑫培没有说话。他把长椅上的外套拿起来,套上胳膊。拉链拉了一半,他在院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老铁头重新坐回藤椅上,拧开那台旧收音机,沙哑的说书声又在院子里响起来。
回到家,苏鑫培洗了澡,坐在桌前翻开新买的便签本。
第一页。
今天见到了特象局的人。秘档机构是真实存在的,不是红章文件上的一个名字。他们的外勤队长站姿端正、说话滴水不漏,他们的眼线覆盖了北河旧货市场,覆盖了投诉档案,覆盖了那盆君子兰。他们至少在几周前就已经留意到我的存在。
交易点被封闭了。封条乾净。痕跡被移走了。他们做事比警察快。
我举报了一个法教术士。我选择匿名。我没有后悔。
但如果有一天我不再能匿名呢?如果那个站在交易对面的人不是术士,而是我认识的人——何姨、老铁头、档案里签过字的人——我还能继续站在那条红线后面递表格吗?
他把便签本合上,关灯。黑暗里,混元桩的进度条安静地停在入门阶段,基础体能的进度条已经过半。铁骨锻体功的进度条依然是零,但那枚师祖留下的环就躺在工作证旁边,触感冰凉,安静地等待著。
他没有碰它。今晚他还不想碰它。但他知道,自己离那个世界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