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水,声音轻了些。
“桃枝姐活着的时候,总觉得再熬熬就好了。熬过这一阵,兴许就能找到别的活路。后来熬着熬着,人没了,别的活路也没瞧见。我们这些人有时候也说,明年会不会好一点,后年会不会好一点。可说归说,心里其实都明白。”
她抬起头。
“所以我一直想问你。”
“问什么?”
“你回来以后,到底想做什么?”
越心说这话时,神情难得认真。
“若只是回来看看,给我们留点银子,那倒简单。你当年已经帮过我们一次了,没人能说你什么。”
她顿了顿。
“可我瞧着不像。”
陆云逸看着她,没有回答。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最后一点收拾桌椅的声音也渐渐远了。
“所以我好奇。”
“你到底想做什么?”
陆云逸垂下眼。
她其实也说不清。
陆云逸沉默许久,才道:“我还没想明白。”
越心怔了一下。
“没想明白?”
“嗯。我知道从前那样不够。给你们赎身不够,租院子不够,换良籍也不够。可什么才够,我也没想明白。”
“我还以为你们这些贵人,做什么事都胸有成竹。”
陆云逸道:“我不是神仙。”
“那倒也是。”
越心点点头。
“神仙也未必会管这种事。”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院中的灯火也暗下去许多。
越心望着那一点昏黄灯光,说道:“要是我是男人就好了。”
她说完自己先端起茶碗喝了半口,随后又弯了弯嘴角,“可我要真成了男人,说不定比他们还坏。人得了方便,心肠就容易往歪里长。到时候我没准也坐在前堂里挑人,嫌这个不够俊,嫌那个笑得僵,日子一长,还要觉着自己花了银子,天大的理都该在自己这边。”
陆云逸坐在她对面,眼神落在她手边那只粗瓷碗上。
越心也没等她接话,肩膀往后一靠,慢慢把自己这一夜攒下来的酒气和疲意一并吐出来,“可人总得发两句疯,不然这口气压在心里,迟早憋死。说到底,男人总归比女人强。扛包也好,摆摊也好,码头卖力气也好,真穷到只剩一身骨头,出门总还能挣口饭。女人就难。你想靠手吃饭,旁人说你抛头露面,不安分。你想找个男人嫁了,还得受夫家婆家的气,嫁的男人不中用,第一个就把女人卖了。”
她说完,隔了很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世道要是能换换就好了。”
越心低头看着碗中的凉茶,半晌又笑了一下,“公子,我今晚喝多了。这话我说出来,也就是撒酒疯。我这样的女人,还是窑子里的女人,能把眼前这点日子活过去,已经算有本事了。真要换天换地,轮不到我。公子这样的人,兴许还能试试。”
陆云逸抬眼看她。
越心指尖在碗沿上轻轻转了两下:“公子,别这么看我。我们终究是不一样的。我只是经常瞎想。要是哪天那些有钱有势的,别总把人踩在脚底下;穷人也不至于为了几口饭,把老婆孩子都卖出去”
那盏灯烧得不旺,火苗偶尔一晃,便把两个人的影子一并摇动。陆云逸沉默了很长一阵,长到越心以为自己酒意上头,说得太远了,刚想扯开话头,陆云逸才慢慢开口,声音很低。
“你说得很好。”
越心一怔。
陆云逸看着她,过了片刻,才缓缓道:“若真有那样一天,不论出身高低,不论贫富贵贱,人人都能堂堂正正活着,谁也不必依附谁才能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