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裹着漳河的腥气,把魏州城的青石板泡得滑腻发亮。李存勖一身玄色甲胄,靴底碾过被马蹄踩碎的木牌碎片——那是后梁天雄军节度使的旧牌,昨天刚被牙兵们从牙城楼上扔下来。
他身后跟着的降将贺德伦攥着缰绳的手满是冷汗,魏博牙兵骄横百年,逐帅杀将如割草芥,前番杨师厚在世时还能压得住,等杨师厚一死,后梁朝廷想拆分魏博,直接逼得牙兵作乱,绑了他贺德伦投晋,可这些骄兵哪里是真心归附,不过是想找个由头保住自己的既得利益罢了。
果然,刚到天雄军校场,就见银枪效节军指挥使张彦带着二十余名亲将横刀立在校场门口,个个甲胄不整,眼神里满是桀骜,见了李存勖也不行礼,只斜着眼道:“大王远来辛苦,我等弟兄在魏博待惯了,受不得外人管束,要是大王能答应我等三个条件:魏博的官吏依旧由我们自己选,军饷比梁廷加两倍,不许调我们银枪军离开魏博,我们便认你这个主子,不然——”
他话没说完,身后的亲将纷纷按刀,校场上数千银枪兵也跟着鼓噪,明晃晃的长枪举得密密麻麻,雨砸在枪尖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贺德伦吓得脸都白了,刚要上前打圆场,就见李存勖抬手止住他,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到张彦面前,玄色披风扫过积水的地面,竟压得周遭的鼓噪都弱了几分。“不然如何?”李存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张彦,你上月纵兵劫掠魏州西市,杀了三户商户,强抢民女七人,又胁迫贺帅叛梁,杀了梁廷监军使以下二十余人,这些账,是不是该先算清楚?”
张彦一愣,没料到李存勖刚来就翻他的旧账,刚要拔刀,就听得“嗡”的一声,李存勖身后的亲骑已经张弓搭箭,箭头齐刷刷对着他,他带来的二十几个亲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伏兵从侧面冲上来按倒在地,连刀都没拔出来。
“我今天来魏博,是带你们取天下的富贵,不是来受你们要挟的。”李存勖扫过校场里脸色发白的牙兵,声音朗然,“张彦及其党羽十余人,作恶多端,残害百姓,按律当斩,其余人等,一概不究!”
刀光一闪,张彦的人头滚落在泥水里,鼓噪的牙兵们瞬间鸦雀无声,他们见过多少节帅,要么对他们一味纵容,要么来了就想把他们赶尽杀绝,从来没见过这样干脆利落,只诛首恶的。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李存勖又开口道:“你们想要的军饷,我给你们加三倍,但是有一条,以后谁敢再劫掠百姓,违抗军令,张彦就是下场。”
半晌,不知是谁先跪了下来,喊了一声“大王英明”,数千银枪兵齐刷刷跪倒,雨水砸在他们的甲胄上,响成一片。
收服了最难驯的魏博牙兵,李存勖没住进奢华的节度使府,反而直接把帅帐安在了校场边上。白日里他跟着士兵一起训练,穿一样的粗布军袄,啃一样的麦饼就咸菜,傍晚下了训,就拎着酒壶去营房里和老兵唠嗑,连哪个小卒家里有老娘生病,哪个兵的马前蹄受了伤都记得一清二楚。
有一次校场比箭,李存勖连中三靶心,周围叫好声一片,结果后排站出来个瘦高的魏博小校,捏着弓道:“大王箭法好,俺也试试。”说完三箭射出,竟都比李存勖的箭偏出半寸,却都牢牢钉在靶心最中央的红圈里。周围的亲兵吓得脸色都变了,这小校明摆着是扫李存勖的面子,谁知李存勖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解下自己腰上系的紫金箭壶塞给那小校:“好箭法!以后你就跟着我当亲卫,下次上阵,你射最前面的梁将!”那小校愣了半天,抱着箭壶“扑通”跪下,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他以前在魏博当兵,打了十年仗,从来没有主帅正眼看过他一次。
整训兵马的同时,李存勖让郭崇韬领着人清查魏博及周边州县的田亩,废了后梁朝廷加的三道苛捐杂税,又开仓放粮赈济去年水灾的百姓,整个河北的百姓都念晋王的好,青壮们纷纷主动投军,不到三个月,晋军的兵力就扩充了四万余人,其中光是魏博的银枪效节军就扩充到了八千人,个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精锐。
消息传到成德、义武两镇,成德节度使王镕和义武节度使王处直亲自带着贡品到魏州朝见,主动请求归附,就连远在幽州的卢龙镇旧部也派人送来了降表,至此,北至幽州,南到黄河,整个河北的广袤土地上,再也看不到后梁的旗帜,全部插满了晋军的黑色战旗。
八月秋收之后,李存勖带着郭崇韬、李嗣源几人去查东西两座粮草大营,管粮的官员捧着账簿给他看:“大王,今年河北大熟,光是魏博、博州、德州三地收的粮,就够十万大军吃三年,铠甲打造了二十万副,弓弩十万张,箭支攒了五百万支,骑兵的战马今年又从漠北买了一万两千匹,加上原来的,现在咱们有三万重甲骑兵,就算和梁军在黄河边上耗三年,咱们也耗得起。”
李存勖掀开粮囤的盖子,抓起一把饱满的粟米,颗粒在他指缝间滚落,他想起父亲李克用临终前给他的三支箭,一支要他灭卢龙刘守光,一支要他击退契丹,一支要他灭后梁朱温,前两个愿望他已经实现了,现在,最后一个愿望就在眼前了。
中秋当夜,李存勖在牙城楼上设宴,月光刚从云里钻出来,把整个魏州城照得亮堂堂的,底下的校场里,数万士兵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得城楼上的瓦片都发颤,银枪效节军的士兵举着亮银色的长枪列阵,枪尖反射着月光,像一片流动的银海。
郭崇韬举着酒盏走到李存勖身边,指着南边的方向笑道:“大王,如今河北尽归我手,魏博这中原咽喉要地在我们手里,就等于掐住了朱友贞的脖子,我们的骑兵从魏州出发,渡过黄河,最多十天就能打到汴梁城下,灭梁就在今朝了。”
李存勖接过酒盏,一饮而尽,烈酒烧得他胸口发烫,他从怀里掏出那支珍藏了多年的、李克用留下的箭,箭头对着汴梁的方向,月光落在冰冷的箭镞上,泛着森然的光。“先王临终嘱咐我,要是灭了后梁,一定要把朱温的首级带到他的陵前祭奠。”李存勖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意气,“我十五岁跟着先王上阵,打了二十年仗,等的就是这一天。”
旁边的李嗣源也站起身,抱拳道:“大王,末将愿意当先锋,领五千银枪军先渡黄河,拿下郓州,给大军开路!”
城楼下的士兵听见城楼上的话,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灭梁复唐!”,紧接着数万士兵的喊声连成一片,震得漳河的水都泛起了波纹:“灭梁复唐!大王千岁!”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黄河的水汽,李存勖站在牙城楼上,看着脚下连片的营寨和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军,手里的酒盏还留着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