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仗打得并不容易,山越盘踞深山,地势险峻,瘴气弥漫,许多老将都不愿接这苦差,陆抗主动请缨时,帅帐中的将领们都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轻慢,也有隐晦的幸灾乐祸,陆逊的儿子,从前总跟在父亲屁股后面,如今守制期满不久,能撑得住?
他没有辩解,只是领了令牌,点齐兵马,便进了山。
三个月后,捷报传到建业。
斩敌首百级,夺回被掠百姓三百余口,缴获粮草辎重无数,山越残部溃散深山,短期之内再无力犯境。
消息传开,朝堂上下一片惊叹,二十出头的少年将军,初战便如此勇武,不愧是陆逊的儿子,有他当年的风采。
孙权在朝会上当众嘉奖了陆抗,赐绢帛百匹,良马一匹,并下旨“陆抗忠勇可嘉,加偏将军,领旧部”。
领旧部三个字,才是重中之重。
陆逊旧部,自他死后便如浮萍无根,被各方拉扯争抢,不知该何去何从,如今陆抗领了旧部,这些人便又有了主心骨,不必再受其他人颐指气使。
孙权此举,既是对陆抗战功的嘉奖,也是对陆逊旧部的安抚:看在陆伯言的面子上,朕不会亏待他的儿子。
朝堂上,全寄的脸色铁青,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捷报传到增成殿那日,潘淑正给孙亮缝着一件冬衣。
针脚细密而均匀,她的手很稳,一针一线都缝得极慢,芳苓进来禀报时,她的针脚顿了一顿,随即又继续缝,嘴角微微翘起,却又很快压了下去。
“夫人,陆公子立了战功,陛下在朝会上嘉奖了,还加了偏将军呢。”芳苓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替她高兴的意味。
潘淑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知道了。”
她将最后一针收好,咬断线头,把冬衣抖开看了看,衣裳做得很妥帖,领口绣了一圈如意纹,是她亲手描的花样。
“亮儿的衣裳够穿了,这几日不必再做了。”她将冬衣折好,搁在一旁。
那夜孙权来增成殿,潘淑如往常一样替他更衣、端茶,一边听他说朝堂上的事。
孙权今日心情不错,说起陆抗时,语气里难得带了些赞许。
“那小子,有他父亲的风范。”孙权端着茶盏,“陆伯言若在天有灵,也该欣慰。”
潘淑适时地接了一句:“陆将军膝下就这一个儿子,如今能继承父业,也算不负陆将军一生的忠勤了。”
孙权看了她一眼,“你还惦记着陆家的事?”
潘淑笑了笑,语气坦荡,“妾身小时候受过陆家的恩,这份情,一辈子都记得,陛下不是也常说,做人要念恩图报吗?”
孙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潘淑替他续了茶,垂着眼,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没有多说一个字,也没有为陆抗讨任何赏赐,她知道,孙权已经给了陆抗最好的东西,领旧部就是证明。
这就够了。
这一日,孙权在御书房批阅奏章,心情不佳。
又是太子和鲁王吵架的事,起因是太子推荐了一个人选,出任一郡太守,鲁王党认为此人与陆逊有旧,不宜重用,在朝会上大加攻讦,太子党自然不肯退让,两边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
孙权坐在龙案后面,听着一拨又一拨的臣子陈述己见,头越来越疼。
最后他一拍案几,拂袖而去,留下一殿目瞪口呆的朝臣。
回到御书房,他看着案上堆得老高的奏疏,一个字也不想看。
“把亮儿抱来。”他对赵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