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答应不再体罚于他,我可以替他赔偿你。”老人说着,从身上掏出半个金铢,“这总够了吧?”
胖老板喜出望外,接过金铢来,连声说道:“够了够了!我不打了,以后也不打了!”
他扭过头,居然在胖脸上挂出了几分和颜悦色,招呼着学徒跟着他回去。老人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多言,翩然而去。
“这个老头很厉害啊,”云湛说,“该立威的时候立威,该讲理的时候讲理,既保护了弱者,也不让富人吃亏白白损失钱财。看样子应该是至少当过官的人。”
“我没见过他,肯定不是现在衍国的朝臣,或许是已经退休的官员。他确实处事公平得体,很难得。”石秋瞳说。
旁观了这一场小风波后,云湛继续带着石秋瞳向前走,那里有一间简陋的茶铺,虽然陈设装修相比南淮城知名的大茶楼差得远,不过地方不小,也很热闹,人们坐在磨损得很厉害甚至腿都歪斜了的破竹椅上,喝着一个铜锱无限加开水的盖碗茶,听着茶铺中央台上的说书人讲评书。
今天说书人讲的是个传奇故事《屠龙英杰传》,云湛有些失望:“可惜了,今天讲的这种不着四六的神怪故事。我本来指望你能听到《常淮公主**寇记》呢,讲一位姓石名秋瞳的公主如何率领南淮守军英勇无畏大败拥有香猪骑兵的叛军的……”
石秋瞳噗嗤一乐:“我自己的故事有什么好听的?每天听到的溜须拍马还不够多?这个好,咱们坐下听。”
茶铺里靠近说书台的好位置都已经被坐满了,两人只能在边缘的一张桌上坐下,要了两碗茶和一些花生干果,石秋瞳注意到云湛对干果的嫌弃眼神,索性又给他要了一包油纸包着的卤鸡爪。好在说书先生嗓音洪亮中气十足,即便坐得远,也能听得很清楚。
今天讲的这本《屠龙英杰传》,取材于九州大地上最神秘的种族:龙。据说全九州知识最渊博的龙渊阁在制订龙的条目时,给出了很著名的三条定律:没有人见过真的龙;没有人能证明龙的存在;没有人能证明龙的不存在。
即便如此,绝大多数人还是相信世上真的有龙,并且相信龙是九州最强大、最具力量、最具智慧、同时也可能是最危险最邪恶的一个物种,一旦现世就会毁灭世界,与之有关的各种神话传说民间话本也层出不穷。《屠龙英杰传》的故事,就是讲一群执著的人如何踏遍九州大地寻找龙的踪迹,如何同另一群同样寻找龙、却试图控制龙为其阴谋服务的野心家斗智斗勇的故事。这个故事虽然胡编乱造全然没有现实依据,倒也天马行空十分热闹,故事里的主角们足迹遍布九州各地,甚至远赴陆地之外的大洋,人们可以跟随着说书先生的描述在文字里饱览九州风光。
两人坐定时,说书人正讲到故事里的两位男女主人公在殇州雪原最险峻也是气候最恶劣的高峰——木错峰下和敌人搏斗的**部分:“……只听翼聆远一声悲鸣:‘婴妹!你何苦如此!强用猎心会吞噬掉你的生命!来日方长,咱们且让他一局却又如何?’林婴柳眉倒竖,秀目圆睁,怒道:‘若这贼子真的将山中之龙唤醒,九州大地或将不存,你我又岂有活路?今日我舍却这条性命不要,也要拦阻他!’列位看官,前回早已说过,这猎心乃是邪灵兵器中的极品,吸人精魄,绝非善物……”
“这并不难啊,你不是没事儿就被你爹使唤着满九州出访么?”云湛说,“下次去和夸父们谈心的时候,顺道去瞅瞅呗。”
“不一样的。”石秋瞳摇摇头,“当我出访的时候,我代表的是衍国,是我老爹,是一种国家的符号,我这个人……基本上是不存在的。我要每天根据不同情况在脸上填充礼貌的笑脸或者肃杀的冷脸,我要谈政治,谈军事,谈贸易往来,谈合纵连横。就算真的把我放到木错峰下面,我脑子里想的还是如何和夸父谈购买殇州药材的价格,如何安排运输,如何提供能让夸父感兴趣又不至于让它们军力大涨的商品……那种情况下,我站在哪里,都相当于坐在谈判桌旁边,毫无意义。”
石秋瞳说话的时候,神情淡然,语声里也波澜不惊,似乎只是在讲述一件吃饭睡觉一般的小事,但云湛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睛,不知不觉间握紧了拳头。
“我明白了。”云湛说,“我会改变它的。”
“改变什么?”石秋瞳问。
“我会带你去看你想看的一切。”云湛说,“木错峰、冰炎地海、晶落湾、溟濛海、阴羽原、南药、厌火、九原、泉明港的相思树、朱颜海的湖水、毕钵罗的灯火……甚至于我叔叔云灭曾经去过的云州,我们也要去。那时候你不是什么狗屁公主,不用想什么狗屁药材狗屁运输,只是石秋瞳,一个自由自在的人,我们骑最快的马,吃最好的肉,喝最烈的酒,用心去看所有的景色。”
石秋瞳半晌不语。过了好久,她才用手指头点了点云湛的额头:“你呀,干脆上台去取代那个说书先生好了,我觉得你报菜名报得很熟嘛。”
云湛矜持地点点头:“我一向都是多才多艺,干一行像一……”
他没有说完。他已经感觉到石秋瞳的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柔软的发丝拂过他的脖颈,那股淡淡的温柔的香味让他沉醉。
“我们一定会去的。”石秋瞳说,“我们一起。”
三、
霍坚踩着点来到邪物署的大门前,一分钟不早,一分钟不晚。但是正准备进门的时候,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恐怖的身影正在向着他高速移动而来,这个身影让他立即转身,撒开腿就跑。但霍坚毕竟年纪大了,再怎么拼命地迈动两条老寒腿,跑起来也并不比一只鸭子快多少。那个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追上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霍,怎么啦?每次见到我就躲,我没欺负过你吧?”来人笑容可掬地揪住了霍坚的衣领。霍坚用尽吃奶的力气也睁不开,只能气哼哼地直跺脚:“云湛,你这个臭小子就一点也不懂得尊老么?我干嘛不躲你?你每次一来就专门抓着我老人家不放,害得我晚饭都吃不上热乎的。”
把霍坚气得七窍生烟之后,云湛走进了邪物署。如他所料,佟童早已经在公事房里了,和他殉职的前任席峻锋一样,勤奋敬业,以身作则,一丝不苟。不过相比之下,云湛显然更喜欢佟童,因为这个年轻人身上带有一种质朴的善良和开朗,相比之下,席峻锋总是惦念着一些无法放下的过往,显得阴沉而心思太重。
“云大哥,总算等到你回来了。”佟童见到云湛,很是惊喜,“上次给你的资料都收到了吧?”
“都收到了,你帮了大忙,还没来得及谢谢你呢。”云湛和邪物署的人都很熟,所以也毫不客气,从外间扯过一把椅子就坐在了佟童对面。另一位和云湛交情不错的捕快陈智连忙给他送进来了热茶。
“咱们客气什么!”佟童摆摆手,“每次有什么疑难的案子,不都是你帮忙么。这回查到些什么吗?”
云湛犹豫了一下,佟童会意,起身关上了门,把其他捕快们好奇而委屈的眼光挡在外面。云湛这才把前些日子在宁州和瀚州所经历的一切大致给佟童讲了一遍,佟童听完之后很是意外。
“我真是没有想到,这起案件竟然能和你牵扯那么深。”佟童说,“可是按你说的,现在能找到的线索基本都断了,可能知道真相的要么是辰月教主,要么是血羽会高层人物,光是要找到他们都足够费劲,更别提从他们嘴里打探到消息了。”
“何况我也没法去找木叶萝漪,”云湛苦恼地说,“她老人家能暂时高抬贵手不追杀我也就算万幸了。”
“我可以想办法帮你弄一些血羽会的资料。”佟童说,“血羽会虽然行事乖张,但是在组织结构上很谨慎,官家所能掌握或者抓获的,往往都只是他们的下层支线,就像壁虎的尾巴,断了也不会波及到全身,尤其在南淮这样的都城,他们更是会十分小心。不过我可以向其他地方的同行求助。另外,和偃师有关的更多详细资料,我也会想办法帮你查一查。”
“那就拜托你了。”云湛说。
“你就先好好休息一阵子吧,在外面奔波那么久也够辛苦的。”佟童说。
“恐怕不行,我这个人就是天生贱命,”云湛说,“收了客户预付款的时候老是偷奸耍滑,这种半个铜锱都没人给的事儿,反倒是停不下来。回宛州的路途上,我也想过发生在南淮城的那起凶杀案,总觉得一口气杀掉三个人,还带了一个身份不明的添头,并不是很像风靖源其他几个案子里的做法。尤其是杀人之后剖开肚腹,着实有点匪夷所思。能不能把具体发现尸体的方位告诉我,我想到那里去转一转看看。”
好在那位发现尸体的富家小姐记性不错,精确的指出了一个重要的标志:“那几个死人的附近有一棵松树,树上被人刻了字,是……是辱骂国主的话,我不敢说出来,但你们看到就会明白。”所以云湛费了一番周折之后,还是找到了那棵树。树上果然不知被何方神圣刻下了辱骂国主石之远、也就是石秋瞳的父亲言语,大意是讲石之远占据着宛州最富庶的公国却毫无作为,不配当国主。
这话倒真没说错,云湛看着这两列刻在树皮上的歪歪扭扭的大字,在心里想着。石之远并不是个没有才干的人,以衍国的家底,守成绰绰有余,事实上衍国在他治下确实称得上国富兵强——尽管其中有不少石秋瞳的功劳。但是要想向外“作为”,他那点韬略大概就不够用了。何况眼下本来就在和平年代,对外扩张谈何容易,只是辛苦了满九州乱跑的石秋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摇摇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联想驱逐出去,开始查看发现尸体的现场。根据那位富家小姐事后惊魂未定的描述,当时四具尸体就躺在距离大树不远的一块相对平坦的土地上,三个上了年纪的死者几乎是非常整齐地并排放置,并头而卧,年轻一些的那位女性死者离另外三个人稍微远一些,但也就是大概不足半尺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