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皇天不负苦心人!张曙忽然大声叫出,原来他从碗柜顶上一些陈年的废积里面找出了一牙盐姜,那湖南的名物,切得像云母一样的盐姜。姜的本来的红色都已经翻黄了。张曙把来洗干净了,劈了一半给我。
啊,那滚热的稀饭和多么鲜味的盐姜呀!
三 良心的苛责
十二点钟的时候,张曙把放映队第三队的大部分行李押走了。行李就只剩下第三队的一小部分和第四队的全部,另外还有一大桶汽油。只消再来一趟卡车便可以运完了。
这时候,行李已经完全搬出街头。张肩重在外面看守,洪深在内面守着电话。我则时而跑进跑出地两头照看。在火车站候车的人时常有电话来,等了一天,火车都还没有开。但军事上并没有什么消息。
戒严着的,连人影都没有的街头,渐渐有些异样了。有些穿蓝布制服的警备队三五成群地出现。奇妙的是有的人提着洋油桶,有的人又提着小火炉,身上都挂着步枪。在我们搬行李上车的时候,这样的人已经来催过我们。——快点吧,是不是快完了?我们问他们是做什么的?他们不做声,又各自走开了。
一点钟后,立在操场上看见市内有两三处起火,敌人进了城吗?但又听不出枪炮声。洪深所守护的电话,失掉了作用,和四处的通话都不灵了。我又到街头去看。这时三五成群的警备队更多了。有的其势汹汹走来干涉我们,问我们是什么机关?有的更不管三七二十一,拿着枪托去撞各家人家的门。我更走出大街去看,三五成群的警备队每隔十家光景便是一队。一样的装束,一样背着枪,提着洋油桶和小火炉。街头的火已经更多了。天心阁都燃起来了。天心阁是长沙城内最高的地方,那儿一起火,便好像是举起了烽火的一样,全城的火柱接一连二地升上。三五成群者更加活跃起来,撞门的撞门,开桶的开桶,都在准备放火。
——你们到底是做什么的?我大胆地喝问着。
——奉命放火!那些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敌人进了城吗?
——早就杀过汨罗了!
火头愈来愈多,我赶回学校去,洪深也从校内走到街头来了。我们估计,两部卡车在几分钟内便可以回来,火车站上的人是须得去把他们救出的。我和张肩重便坐上小汽车想赶到车站去叫等车的人赶快回水风井,以便搭卡车逃难。
然而火势齐头爆发,一霎时满城都是大火。通向车站的街道,两边夹成了火巷。我要司机往前冲去,司机几乎要骂起我来了。
——冲!你想做肉弹子!这瓦斯今经得起大火里一烘,你的车子还不炸?
谁有办法呢?一街都是火海,一街都是人海,一街都是车子海!
放火的人似乎很有计划地为逃难者开了一条路,有那么一条街却没有放火,人和车子就像流水归了槽的一样都涌向这儿。车子便立地陷入了重围,只能进,不能退。进,也是像蜗牛一样,慢慢在地面上梭动着。
——糟糕!车站上的人怎么办呢?洪老夫子呢?周公和八路军办事处的人们呢?我就这样各自先走了?
坐在车子上不断地受着良心的苛责。
沿途的情景真是惨目。公路上拥塞着逃难的人,拖儿带女,扛箱抬柜,哭的,叫的,骂的,裹着被条的,背着老年人的,负着伤的,怀着胎的,士兵,难民,杂乱成一片。喇叭不断地在叫,车子不断地在撞,狼狈的情形真是没有方法可以形容。
这样撞了一个半夜,在天亮的时候车子撞到了湘河边上,过河就是下摄司了。河上只有一架渡筏在渡车,连夜不停地。我们的车子接上去的时候是第二百七十九部。
自己是逃出来了,但就好像离阵脱逃,犯了一次大罪的一样,心里老是受着苛责。
周公究竟怎样了呢?洪深怎样了呢?车站上的人怎样了呢?那里面是有乃超和鹿地亘的。假使他们有了什么短长,我为什么却只顾到了我自己?……
四 第三次狼狈
靠着张肩重的奔走,和押运行李先到下摄司的人接上了头。
接着和周公、洪深也陆续见面了。
周公是同叶剑英一道逃出的。八路军办事处已经疏散就绪了,剩下周公和剑英两人打算静静地休息一夜。他们太疲劳了,睡得很熟。在大火中被闹醒了,想从大门出来,停在门外的小汽车却不见了。再折回后门时,后门附近也着了火,两个人两手各提着一只重要的提箱,便从大火中冲出。走到半路上才搭上了我们的一部卡车。
洪深是乘着那部又哑又瞎的破卡车逃出的,剩下的行李已经来不及装车了。他乘在破卡车上,据他说:一手提着铅桶,一手拿着个手电筒,时而打打电筒代替头灯,时而敲敲铅桶代替喇叭。开到半途,卡车抛了锚,便把它丢掉,走路赶来了。
周公十分愤慨。他向来是开朗愉快的脸色,对于任何人,处到任何难局,都绰有余裕的恢宏的风度,在这一次,的确是表示着怒不可遏的神气。汽车不见了,还是小事;长沙烧成那样,不知道烧死了多少伤兵、多少难民,而敌情怎样却是一点也不清楚。这些,我相信,就是使得他不能不愤慨的原因。
他把处理三厅的意见向张肩重指示了一番,于是又拉着我和剑英两人乘着卡车,折回长沙去,想探看一下究竟。
公路上的车子跑完了,逃难的人还在路旁拖着疲倦的脚,但也没有初出长沙时像水破闸门一样的拥挤了。铁路上有一串列车被两个车头拖着,像恐龙的角鳍那样,车外都载满着人,在慢慢地爬。
我们折回到离长沙不远的一段高地上,那儿是有一座关帝庙的,大火正在加紧燃烧。长沙全城笼在一丛火烟里,那火烟的威势好像要把整个的天宇都吞灭。
——看来,敌人是没有进长沙的。周公感慨着说:假如敌人是进了长沙,那一定要穷追的,不会全没有动静……
再前进也探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们又乘上卡车折回了。沿途收拾了不少三厅的掉队的人。我们发觉,我们的撤退计划的另一部分也意外地失败了。
这一部分的失败,领队的寿昌是不能推卸责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