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前有一片空庭,周遭有无花果树,碧实在枝头累累,但仅大如鸽卵。无花果该是早熟的时候,闻因今年多雨,故未成熟。
安娜一早便到海岸去买了一篮生鱼回来,同时又买了些蝾螺和鲍鱼。
以蝾螺作“壶烧”。所谓“壶烧”者即将活的蝾螺,连壳在火上炮烙之。蝾螺遇热,即涌出多量水液于其介口停积,如壶之盛浆然。待其水液将干则蝾螺已死,其内即易取出,拌酱油而食之,脆爽可口。唯其所附着之外套膜则须除净。如不除净,其味颇苦。
早饭吃鲜鱼味噌汤,生鲍鱼片,蝾螺壶烧,大有原始的风味。
早饭后负鸿儿出,步至前山下。山下有一曲池塘,有小鱼在水面喋呷,长可二寸许。池边有大树一株,依山而立,罩临池上,叶色浓碧,堆砌如云。初不知为何树,就视始知是银杏。
佛儿与淑子跑来,先跑上大宫神社去了。我也折向那儿。有莺在树丛深处啼。佛儿说:“是‘薮莺’(yabu-uguisu)啦,在叫。”他跟着便ho-ho-gekkio的学了一声。莺声便中止了。儿辈走后,山境复归沉寂,莺复缓缓作声。初仅ho-ho地略作尝试,试啭二三遍后始见调匀。
在神社前站着向西南展望,左侧的海湾和海岸,右侧的御宿街市,远远呈示着。日光颇类秋阳,无盛暑意。空气中有乳糜晕。
下山由屋前通过,左转折下海岸。浴客甚寥寥。
遵海而行,东手有浆岩的石山直达至岸。穴山为隧道者二,一稍浅,一深十余丈。深者甚阴湿,顶上有泉水滴下。通过隧道后有一面狭窄的沙岸,渔人们在岸上勤于补网。路径渐与海岸离别,爬上邻比的小山顶上蜿蜒去了。但离开正道,在对面临海的山脚处又现出一个洞口。我便横过沙岸,向那洞口走去。洞道曲折,前方不可透见。步入后,鸿儿生畏。一面宽慰之,强负之而行。洞中幽暗,几不辨道路,稍一转折,始透见前光。海声轰隆如雷鸣。原来这是渔业公司的养畜池。所谓养畜者,乃购买渔人所捞获,暂时寄养着,凑足,始运至东京等地推销者也。山石因是浆岩,容易贯凿,洞中临海一面凿成无数龛形,复有甬道相联,俨如画廊。海水涌至,因洞穴之共鸣与反响,其声音增大至数倍。海浪声中亦杂有人声,宏大如留声片中之黑头。盖洞中有办公室,公司执事人之对话也。洞口前有堤防一道,海水掩蔽其上可寸许,意当退潮时水必陡落。堤防之内为一深池,盖即所谓养畜池。沿堤防而行,又可至对岸山脚。欲行,方踏出数步,鸿儿即大啼,只得折返。
鸿儿说:“海,可怕。”
这的确是一个实感,连我自己也都觉得可怕。凡是过于伟大了的东西,总是要令人生畏的。希腊的海神Poseidon并没有带着美人的面孔。
午饭后骤雨片时,译《生命之科学》四页。
晚餐用得特别早,安娜叫儿们准备作木钓竿。大的两个儿子各有一套钓竿,长可七八尺,是两截木棍斗成的,下截粗,上截细。但与其说是钓鱼竿,宁可说是打狗棍。我起初不知道是作什么用。到了海岸,看见他们各把一大卷钓缗解开来盘旋在沙岸上。钓缗极长,缗端着钩处系一重实的铅环,这尤其使我有些莫名其妙。但疑团立刻冰释了。他们把那铅环来套在那木竿上,铅环的孔能够自由地通过上截的细棍,但不能够通过下截的粗棍。他们举起棍,由离海岸四五丈远处跑向海边去,将竿上的铅环乘势抛向海中,铅环便如铅弹一样飞去,将钓缗曳出可至十余丈远。随手便将竿抛去,理岸上钓缗。
看着这样的情形,我自己也不免破颜一笑,觉得这种钓法,很是别致。据安娜说,儿子们前天在岸上看见有人作这样的钓法,钓到一两尺长的大鱼。他们是昨晚才去把钓具买了来的。我的更进一步的快乐,不用说便是要看到他们钓上一两尺长的大鱼来了。
和儿的钓缗挽上了一次,但只挽上得那个铅环和空的钓钩。在他换上钓饵,准备作第二次投钓的时候,有一位老人领了两位十岁上下的女孩子到海岸上来。她们也为好奇,立在旁近观看。和一准备停当,又照样作势投去的时候,铅环飞得不得力,只飘飘地落进了离岸五六丈远的海中。原来岸上的钓缗被一位女孩子踏着,一投便把钓缗振断了。一场高兴和落进了海中的铅环一样,成了一个空。带领着女孩子的老人告了罪,扫兴地走了。博儿的钓缗也没有收获,便把来收拾了起来。
儿辈都在沙岸上跳跃,凿穴,作种种的游戏。小小的鸿儿也跟着在沙中游戏。他的母亲说:“这孩子只要有沙玩,他是整天都不倦的,连脚也不晓得痛。”
坐在沙上,受着当面的海风,在凉意之中挟着温暖的感觉。海水和岸沙昼间所吸收了的太阳热,在这时候正在发散。那发散着的潜热和海风的凉度调和了,刚好到了适人的程度。
岸上的远村和近村都上了灯火。西手的灯火稠密处,有四盏灯一直线地由上而下排列在一座山上。
——“那四盏灯在登山啦,”我莫名其妙地说着。
——“那是神社,”安娜说,“你看这边也有一串。”
回头看到岩和田的一座小山上果真也有一串,但只三盏。
西手的那灯火稠密处在放花炮,岩和田也遥遥相应。
临海的山影渐渐转浓,终竟和星影全无的晴空融成了一片,登山的电灯们成为了登上天的星宿。
二日
天气快晴。
晨五时安娜便督促着儿们起床,叫他们开始用功,说在午后同到波都奇去。我也起了床又开始翻译。
午饭用后往波都奇。博儿背着鸿,他们兄弟五人先走着,安娜和我在后面跟随。
走到海岸,穿过了东手的两条隧道之后,又翻过了一匹山,山虽不高而径颇陡峭。山下现出了一片海湾来,有几个儿童在海中沐浴。走下海边时,儿们却不在。
安娜说:“是到大波都奇去了。这儿是小波都奇,再往前面一个湾是大波都奇。那儿要更清静些。”
沙岸上仍然晒着网,一位渔夫在坐着补缀。又有一位十六七岁的童子,用橡胶线套在一些竹片上做成了一枝弩枪,像埃及人的跪法一样,跪在岩脚下用砂粒来打一匹伏在岩壁上的蚂蜋。我伫立着看他,但瞧准尚未定,蚂蜋飞了。飞不远又伏着时,童子又瞧准。打了一发,却没打中。我笑了,他也回过头来,向着我发了一笑。牙齿分外的白。
又翻过了一匹小山,这次的路,愈见倾斜,愈见狭隘了。烈日在头上燃烧,汗水不断地浸出。
——“走这样多的路来洗海水澡,未免太吃苦啦。”
——“去年是每天都来的,我还背着鸿儿。”
——“何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