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称赞了他们一番,又说:“好是好,但只是一个空头的团体,他们捣乱分子依然还是要捣乱的,我们总要有一种武力来制裁他们才好。”
他听见我说,便很得意地说道:“有的,有的,我们昨天打了一次你是晓得的,我们今天还要打呢。”
又另外说了些闲话,我问他安庆的青红帮有多少人。他说:“不少,不少。”
我说:“青红帮我们和他们总要有联络才好。”
他说:“是呢,是呢,我们早联络好了,九江、安庆、芜湖、南京、卜海一带,我们都和我们的‘老头子’联络好了,我们要走一路打一路,专门打倒赤化分子。”
我说:“我们的杨处长杨大哥,他这一次的功劳很不小。”
——“嗳!就全靠他老哥子!”
你矮胖的斜眼局长!我真多谢你这一句话,所有一切的内幕我已经知道了一半了。在二月初头的时候,蒋介石委任了四个上海的大流氓为驻沪特务员,那时候我们不知道他的用意之所在。那时候我和总政治部铁罗尼顾问谈起,铁罗尼顾问问我是何用意,不消说我是没有话来回答,我记得我只回答了一句笑话:“大约这就是他的所谓下层工作吧。”但是现在我明了了,我得到明确的答案了。我们的总司令是勾结青红帮来和我们革命的民众作战的英雄!你看我们国民革命军三色识别带不是变成了青红带了吗?这就是说我们革命军的总司令已经成了青红帮的老头子了。我们是何等的光荣呵,三民主义已经被流氓主义代替了,猗欤休哉!
我和斜眼局长谈话的时候,杨虎、姚觉吾诸人惶惶然如将赴猎的鹰犬,时出时入,并不断注视我,我也不便再行多谈,并且我也恨我的听觉不幸得了慢性的中耳炎,斜眼局长告诉我的秘密,我至多只听到了三成,然而我也算达到目的了。
我推诿着要去见总司令,便把谈话中止,走出室来。总司令室的房门依然是反扣着的。我告诉了侍从副官,说我到交通处去了,请他随后来关照我。
我一直走出来,走向交通处长陆福庭的房里去。走过第二进的大堂的时候,已经有不少的反动团体的打手鹄立在那儿,有刘文明、李因、温建刚诸位豪杰在那儿指挥。我走过身去见了陆福庭。
福庭他号叫心亘,是从“恒”字拆开的,取的是“人贵有恒”的意思。他是一位忠厚长者,在总部里面我最喜欢他这一个人,他也很能和我要好,但我现在要把他告诉我的一番话实写出来。心亘呵!我知道你是一位很好的同志,你是具有革命热诚的人,万一我这篇文章发表出来于你的地位,乃至于你的生命有什么危险的时候,我请你不要怨恨我。
我见了福庭,他也不免带了几分愁容在他的古铜色的罗汉模样的脸上。他开口便向我说:“安徽的事情弄得这样糟,你是政治部主任,你应该怎样办呢?”
我说:“我能够怎么办呢?总司令不要我办,你叫我怎样办呢?我今天就是要去向总司令请示办法的。”
——“你见过他没有呢?”
——“他还在会客。”
——“昨天打架的事情你晓得不晓得?”
——“我怎么不晓得呢,今天还要打呢。”
——“是啊,是啊,要闹得一塌糊涂。”
我说:“你怎么不去向他说呢?”
——“我怎么能够向他说呢?”
我说:“你是安徽人,你又是一位忠厚长者,老总待你也不薄。你看见老总一天一天和民众脱离,你看见安徽的民众一天一天地更要受深厚的痛苦,你应该救救你们的乡梓,应该救救老总才行。你的话老总一定能够相信的,你赶快向他忠告一下吧。”
他抱着手只是摇头。他叹了一口气说:“哎,我敢说一句话,总部里面的安徽人除开我而外那一个不是王八蛋!他们只顾自己的升官发财,天天去包围老总,把老总弄得个莫名其妙。我一个人孤掌难鸣,所以我也只好装聋装瞎装哑,看见的当着不看见,听见的当着不听见。假使张治中还在这儿,我也没有这样孤单,我也可以说两句话。”
他说的时候,两眼圆睁着分外的发光,全部的面孔都涨红了。这正是他的诚恳的人格的表现,我在他的面前总觉得自己这样不好,我不该假意地做出了许多表情来逗引他说出比我更知道得详细的秘密。
我说:“假使老总不给我一个办法时,我要向他辞职,你看怎么样?”
他连连摇头说:“不好,不好,到了南京再说。”
我说:“陆大哥,你要替我想一条出路呢!”
他只是说到了南京的时候再说。他停了一下又说:“到了南京一定是要大流血的,你看嘛,你看嘛,老总一定是要拿人!”
——“你看他拿人的时候会不会先拿我?”
他略略停顿了一下说:“不会吧!”
我又激励着他说:“你究竟还是应该先向他忠告一下的好。”
他说:“我是不好说的。”
我故意地激昂起来,我说:“你不敢说,那我要去说,我今天是决了心来的。他要枪毙我,我也要向他说。像他这样和民众脱离,我不忍心见他走到绝路。”
福庭沉默了一晌。他说:“你晓得他们打架,在暗中主持的是甚么人?”
我说:“我怎么不晓得呢,就是杨虎他们联络起青红帮干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