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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猫1912(第2页)

这就是我们当时一些少年人的心理。——我现在把这陈腐的两副对联写出,并不是想拿它们来寿世。要用旧式的有火候的眼光来说,它们当然也还没有寿世的资格。我把它们写在这儿,就只想借来作为表示那种心理的工具。那时的少年人大都是一些国家主义者,他们有极浓重的民族感情,极葱茏的富国强兵的祈愿,而又有极幼稚的自我陶醉。他们以为只要把头上的豚尾一剪,把那原始的黄色大龙旗一换,把非汉族的清政府一推倒,中国便立地可以成为“醒狮”,便把英、美、德、法、意、奥、日、俄等当时的所谓“八大强”,当成几个汤团,一口吞下。

命是革了。各省是怎样的情形,我不甚知道,请单说四川。四川自从十一月二十五日宣布独立,在成都不久便起了兵变。兵变不仅限于成都,在四川省内凡是有营防驻扎的地方,四处都响应了。嘉定城是有营防驻扎的,当然也免不了遭受一次大劫。在我回家经过嘉定城时,是十二月的尾上,兵变后已经半个月了。不怕已到旧历年关,市面都还没有复原。

兵变的结果是快枪流散在民间。在所谓良民方面买来作卫身用的自然也有,但大多流落在土匪手里。四川的土匪自经保路同志会的成立,已经由秘密的集团成为公开的队伍,在宣布独立以后,更由萑苻余孽一变而为丰沛功臣。领导者既无真正的革命人材,现在又得到了快枪到手,四川的安宁,从此便不可再问了。

在嘉定兵变过后,快枪散到我们沙湾的也将近有一百来枝,都是所谓五子后膛。有的是步枪,有的是马枪,听说都是从变兵手中买来的。买的时候起初是二三十元一枝,后来又卖到百元。以后大约枪也完了,人也没有再买了。在年假回家时,我们远房的一位么叔——就是那替我做媒的叔母的丈夫——他是讲江湖的人,是在执掌我们沙湾的码头。他向我说,想把场上的快枪通统集中起来组织一个保卫团,一方面可以保卫地方,一方面也可以预防地方上的青年拿着快枪更在别处去为非作歹。我便极力地怂恿他,不久这个计划也就实现了。

保卫团的团部设在我们福建人的会馆天后宫。团长是旧有的团正,一位姓黎的武秀才;军师是旧有的保正,一位姓詹的文秀才;么叔便做了参谋。我们一些在省城或府城里读书的人便都做了文牍。场上的青年,不问有枪无枪,愿意加入的都做了团员。每天提兵操练,出告示,出招兵买马的檄文。檄文是我做的手笔,是四六体,倒亨不亨,我现在也想不起来了。

保卫团一成立有好几十枝快枪,有一二百名团员,这在乡中当然是一个强大的势力。因此邻近各乡遇着有匪难的时候便都来投报我们,我们也每每带领大兵去捉拿土匪,甚至于每每就地正法了。

这种旁若无人的态度自然惹起了反感,主要就是我们村中的一部分土著。那为首的杨家,凡事都要和我们客籍人为难。我们组织了一个保卫团,他们便组织了一个保安团。枪枝没有我们多,但也有几枝。为首的叫杨朗生。这人并不是土匪,平常总爱仗恃杨家的势力侮辱客籍,久为人所侧目。他组织了保安团。显然和我们对立。我们预想到早迟免不了会有冲突的。当时也有不少的流言,说他要暗杀我们团体里的人,特别是么叔。但保卫团的人多,他也不敢轻易下手。

有一天吃中饭时候,杨朗生提着他的队伍气势汹汹地由下场走往上场。不一会他的队伍由上场又零零碎碎地搬运了一些人家的家具下来,杨朗生在后面押着。在走过我家门口时,他朝天放了几枪。

他是往上场去抢了人回来。被抢的人也是他们姓杨的人,那是一位孤儿和寡母。因为那孤儿加入了保卫团,于是杨家便给予他一个严重的宗法上的制裁,叫他倾家破产。那寡母哭着到保卫团里来告,同时她的意思是叫她的儿子不要回家,怕有生命的危险。被抢时适逢其会她的儿子是在团里的。团里的人听着便再也不能忍耐了,顿时决议应战,便由么叔带领了二三十位团员向下场保安团的团部火神庙进攻。攻进火神庙时杨朗生已经走了,把被抢劫了的物品通同夺了转来,接着更进行第二段的应付。

杨朗生的家是在下场,离我们的家不远。有人说看见他偷走回去了。大家都认为一不做二不休,已经破了脸,这个祸根不除,将来有无穷的后患。于是当晚又去围攻他的住家。场上本有两尊大牛耳铁炮,是蓝大顺、李短继“造反”时铸的。那是捍卫过乡梓的古物,但从好些年辰以来早已成为装饰品了。大家又把它们拿来活用。

两尊大炮架在杨朗生家的大门口。开炮时,一炮打响了,一炮倒灌出来,把半肚子的火药喷在两位年轻的炮手身上。时候是在夜半,可怜那两位炮手就像乘着火云的哪吒,浑身都燃烧起来。两人都没有经验。如果当时倒在地上打滚,就受伤或许也不至于丢命。但他们只拚命地叫着乱跑,愈跑,火便愈猛烈地燃烧。当时大家都在专心捉拿杨朗生,还有几位攻打前门的人看见两位团员受伤也没有办法。后来他们同跳进一个“备而不用”的水缸里去,火算是熄灭了,然而人是要半熟了。

打进了杨朗生的家里,搜查的结果空无一人。大家愈见愤怒,牺牲了两位团员反收到了这样的一个滑稽的结果。

杨朗生的父亲的老家是在场外的,在峨眉山的余势中,是一座四围有砖墙的孤独的大院子。那家的大门差不多和我们家塾的后门正对,相隔不上五分钟的路程。杨朗生既不住在他街上的家,那必然是藏在他这老家里了。

第二天规模更大地围攻他这座老家。一二百名团员总动员,远远向那院子包围。昨晚打响了的那尊古式大炮又抬去正对着大门安放了。这次有了经验,点大炮的人不直接站在炮旁,是用火绳来做引线的。布置就绪了,只等大炮一响便一齐进攻。

在这边大炮未响时,院子里先放出了几声快枪。大家愈见踊跃起来,知道是杨朗生藏在家里的证据。大炮的威力究竟不错。轰的一声,那院子的木门便是一个大窟窿。于是大家蜂拥而上,一阵的乱石便把大门打破了。打进了一排快枪之后,大家当心着涌进院子里去。

这是自有天地以来的一个奇景,在那峨眉山下、大渡河边,一个小小的乡村中会有后膛五子连珠和牛耳大炮的明火接仗!场上的人和乡里的人都忘记了当前的危险,簇拥起来观看热闹。还有乡里的农民平时受尽了杨家的剥削的,也都拿着梭标、牛角叉之类的武器前来助战了。

杨朗生躲藏着了。一个院子并没有多么大,从正午搜到午后两点钟光景,终竟在一处的地板下面把他搜索了出来。农民们欢天喜地,当场要求,提到大渡河边枪毙。由峨眉山麓押解到大渡河边,中间要横过街面,曲折着走去可有一里路以上。在这一里路长的途中,看热闹的真是人山人海。

杨朗生的个子很高,在一般人中他真要高出一个头地。此时他已面无人色,剪了的头发乱蓬蓬地披着。左额上因为受了一刺刀伤,有血在流。他的头是埋着的。因为人高,大家都容易看见。谁也不觉得他可怜,不少的人还在指着骂他。

大渡河边上有一株槐树,在四面渺茫的沙原石碛中单独的有这一株槐树。杨朗生被绑在槐树上面,在噪杂的人声中,怒吼的水声中,对着他尖锐地响了七枪。

反正以后土匪日见猖獗,乡里有钱的人渐渐感觉到生活的不安了。大多数的人都不知道甚么叫“反正”,甚么叫“共和”。一省的总督变成都督,一国的皇帝要变成“大总统”,毕竟是破天荒的怪事。大家都以为天下决不会太平下去,至少总还要大乱四五年,要乱到有“真命天子”出现。

老人们既预感着有方来的大难,在未雨绸缪中所必须完结的一段心事,便是成年儿女的婚嫁。特别是有女的父母,他们的期待尤其急迫。怕的是大乱到来,就如像中国旧式小说所爱描写的那样,女子的贞操很难保全。

在我年假回家之后,苏溪的张家便有信来,希望在一两月内便行婚礼。这次我在家中,父母是征求了我的同意的。我的一生如果有应该要忏悔的事,这要算是最重大的一件。我始终诅咒我这项机会主义的误人。我反正是订了婚的,我自己不曾挂过独身主义的招牌,早迟免不了的一关便是结婚。她不是人品很好,又在读书吗?她处的是乡僻地方,就说读书当然也只是一些旧学。但只要她真正聪明,旧学也有些根底,新的东西是很容易学习的。我可以向父母要求,把她带到成都去读书。我也可以把我所知道的教她,虽然说不上是有爱情的结合,我们的爱情不是可以慢慢发生的吗?——是的,这点便是我的机会主义。成都人有句俗话:“隔着麻布口袋买猫子,交订要白的,拿回家去才是黑的。”万一是黑的你怎么样?难道把它杀掉不成?所以机会主义的必然结果便是随遇而安,得过且过。

我赞成了结婚。结婚的日期我已经不记忆了,好像是阴历正月十五前后。那时的清廷还没有倒。虽然已经是民国元年,但我的结婚仪式一切都依照旧式。只有我自己的衣服很简单,一顶便帽和长袍马褂。

结婚的仪式别处是怎样我不清楚。我们四川人结婚一般是要费两天工夫的。头一天是男家打发花轿到女家去迎亲。这一天是女家忙,男家除在白天接接客,晚来有花宵要放烟花火炮之外,比较清闲。第二天是新娘到门,结婚的最**便在那夫妻的交拜。不消说这一天的男家是十分烦杂的,遇着客多时,还要闹你一个穿夜。

苏溪离嘉定城有二十里路,离我家有五六十里路。时在春初,新嫁娘第二天上午要赶到沙湾,在头一天晚上必须走点夜路。路途不清静,事实上的红叶一一我们么叔,便特别从保卫团里派遣了二十个人,背着五子后膛护送花轿前去迎亲。原始时代有所谓掳掠结婚,我想那打花轿去接人大约就是那种婚姻的孑遗,而我这一次更有“武装同志”帮忙,我真好像是那一族的酋长了。

本来是杂乱时候的草率结婚,除掉自己的家族和街坊邻里之外,没有什么来客。头一天我很清闲。晚上闹花宵也没有甚么可以记述。花炮、蛇须箭,放了不少,烟火树也有两株。

晚上我在母亲的房里,父亲在外边照应。母亲在替我收拾一些换洗衣裳。我在前一直是睡在和母亲的房间相联的一座厢房里的,我的换洗衣裳都放在母亲房里的衣柜里面。

母亲说:“你这些衣裳明天就该拿过你自己的房里去了,我替你收拾好。”

“妈,你没收拾,我看我是不拿过去。”

“你不拿过去?那怎么行?娘已经管了你二十年,你现在已经有人服侍了。”

母亲的声音不知怎的,听来总觉得有几分伤感。是的,古人说过“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更拿俗话来说:“结婚以前是娘的儿,结婚以后是婆娘的儿。”做母亲的人临到自己的儿子要结婚了,一方面自然觉得她尽了哺养的责任,乐得儿子已经抚养成人,但同时在事实上她的儿子就如羽毛丰满了的雏燕,是要离开她了。这却认真是无可挽回的一种悲剧。

我沉默着了,母亲也沉默着了。默坐了一会我打了几个呵欠,母亲叫我到厢房里去睡。母亲说:“你早些去睡罢,明天你还要劳顿一天,说不定晚上都不能睡觉。”

我迟疑了一会,母亲又催促了我几番,我也就起身进厢房里去了。

厢房里有两尊床,一尊是我兄弟睡的。南面有一堵方格纸窗,窗下有一张方桌,桌上堆着一些我们平时喜欢看的书。那时候我喜欢读的书是《庄子》、《楚辞》、《文选》、《史记》、严几道译的《天演论》、《群学肄言》。我特别喜欢《庄子》,我喜欢他的文章,觉得是古今无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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