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了一会,打算再去看××(陈诚)。问到冯将军近来有诗作没有。他答应说有三首。我说,可让我拿回上海去发表?他说,好的,看了××(陈诚)后请再来。我们也就辞别了。
真正是有点出其不意。凡是武装同志,认得我的人,不知道何以这样的多。在街头迷失了方向,向过路的两位武装同志问路,原来又是认识我的人。由他们把我们引到××(陈诚)那里,刚刚走到门口,轰隆隆地飞机来了,是敌人的。引路的把我引到葡萄架下伏着。
轰隆……轰隆……轰隆……
连炸了二十几下。
五
××(陈诚)不在,但他的去向连他的左右都不十分清楚。
遇着了那儿的一位副处长,是从前北伐时在总政治部里做过事的人。他听说我病了几天,又听说我昨夜在汽车里过了一夜,便很关切我,说:怕身体吃不消,请在他的帐子里休息一下。
那是一家逃难走了的人家,据说逃走得似乎十分匆忙,连**的蚊帐都没有下。
我感谢着朋友的厚意,实际上也有些疲倦,便把帐子放下,拉长了起来。
睡得怕有两刻钟的光景,醒来之后,意趣倍觉闲适。看见房中有一部《唐诗合解》,顺手拿来翻了一下。
长条的花格门窗外有一个小小的天井,地面是用砖头竖砌成的,但从那砖缝之间却迸出了一些凤仙花、鸡冠花来。又有一个小花坛,栽着些不知名的草花。几盆秋菊尚未蓓蕾,有些憔悴的意思。有微风吹得花草摇动,有淡淡的一抹秋阳。花红得有点寂寞,草绿得分外谦虚。自己便走到书案旁边,就案头的纸笔写出了一首五律。
雷霆轰炸后,睡起意谦冲。
庭草摇风绿,墀花映日红。
江山无限好,戎马万夫雄。
国运升恒际,清明在此躬。
把诗写好了,又在后边写了一段小跋:
在××(昆山)遇敌机轰炸,于明远帐中午睡片时,醒来见庭前花草淡泊宜人,即兴赋此。
刚写到这儿。明远在外室看见我已经起床,便走了进来。
——哦,在做诗,就给我吧。他这样说。
——好的。
我于是在小跋后又添了几个字:“用赠明远同志。九月八日。”
明远,不用说就是那位副处长的名字了。
明远是看过我的《由日本回来了》的,他问我:夫人有信来吗?
我回答他说:前月廿一号有信来,以后便没有了。
——生活没有问题吗?
——暂时还可以敷衍得过去,不过日子久了便没有把握。
说到这个问题,自己实在是有点渺茫。
六
不一会,××(陈诚)遣人来请我。看见他的时候,才知道他到×××(冯玉祥)那儿去来,我们刚好错过了。
在一张铺着军用地图的方桌上围坐着,细密的地图用红绿各色的铅笔画了许多直线、曲线。
××(陈诚)按着地图对我把前线上的情形详细地说了一番。据他说,我们不如敌人的就只是飞机、大炮,假如全靠步兵冲锋,那敌人是毫不足畏的。
但这所缺乏的飞机、大炮应该如何补充,我是略略想了一下,不过我没有说出口来。因为××(陈诚)是军事专家,而且是在军事上负责的人;我想就不待我说,在军事上的当局是一定已经有了筹划的。
××(陈诚)说出他的主张是“屡败屡战”。刚才我见到×××(冯玉祥)时,他的口吻完全相同。前月我在××(浦东)见到××(向华)时,他也这样对我说过。这,我觉得是每个军人应该抱的决心,也是我们每个人民应该抱的决心。要有“屡败屡战”的精神,我们才能够抗战到底。
××(陈诚)问到我有什么意见,我略略把自己的见解告诉了几点:
第一,我们的后方工作应该化整为零,应该多设医药站、伙食站等,并随时移动,以免敌人轰炸。
第二,军中的政治工作应该赶快恢复起来,民众运动应该从速开放而加以组织,如此才可以巩固我们的后方,铲除汉奸的根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