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号”车中也有不少的军人。我们坐的二等,在我旁边便坐着一位步兵少佐,手里拿着一卷油印的军事计划书,时而展阅。我偶然瞥见有“第一作战计划”、“第二作战计划”等字样。
太阳正当顶,车中酷热。田里的农人,依然孜孜不息地在耘着稻苗。
火车一过身,路线旁拿着小旗的儿童们有的在欢呼“万岁”。
下午五时半到达神户,坐汽车直达码头,平安地登上了坎拿大公司的“日本皇后号”(EmPress of JaPan)的A Deck(头等舱)——平生第一次坐头等舱,有如身入天堂。但是,家中的儿女,此时怕已堕入地狱吧?假使在这样舒服的地方,得和妻儿们同路,岂不是也使他们不致枉此一生?
友人把我送上了船,他告辞先走了。
船是九点钟开的,自己因为含悲茹痛便蛰居在舱中,从开着的圆窗孔望出,看着在码头上送行的人们。也有些人在投纸卷,五色的纸带在码头与船间的空中形成着玲珑的缨络。
锵琅,锵琅,铺琅……
船终竟离岸了。
五彩的纸缨络,陆续地,断了,断了。
船上的人有的把纸带集成一团投上岸去,岸上的又想把它投上船来,然而在中途坠落了——落在了下面的浮桴上。
向住了十年的岛国作了最后的诀别,但有六条眼不能见的纸带,永远和我连系着。
二十六日
今天依然快晴,海上风平浪静。
一个人坐在舱中写了好几封致日本友人的信。对于日本市川市的宪兵分队长和警察署长也各写了一封,道谢他们十年来的“保护”的殷勤;并恳求对于我所留下的室家加以照顾。
寂寞得不能忍耐,想到三等舱里有一位C君,他是在二十二日的夜里到我寓里来辞过行的。我们虽然将要同船,但我那时没有告诉他。
要听差的把他叫了来,C君吃了一惊。
——先生,你一个人吗?
——是的,我一个人。
以后好一会彼此都没有话说,连C君都有点泪潸潸了。
想起了十四日那一天,写给横滨友人的那首诗。那是写在明信片上寄给他的,用的不免是隐语。他的来片也是隐语,说青年会有西式房间十八、二十、二十四号等,设备均甚周全。青年会者神户也,西式房间者外国船也,号数者,开船的日期也。日本报虽然天天传着紧张的消息,但要和妻儿们生离,实在有点难忍。因此,我便选定了二十四号那最后的一只。实则二十四乃是横滨出帆的日期。
廿四传花信,有鸟志乔迁。
缓急劳斟酌,安危费斡旋。
托身期泰岱,翘首望尧天。
此意轻鹰鹗,群雏剧可怜。
想起了二十四日那一天,预想到回到了上海的那首七律。
又当投笔请缨时,别妇抛雏断藕丝。
去国十年余泪血,登舟三宿见族旗。
欣将残骨埋诸夏,哭吐精诚赋此诗。
四万万人齐蹈厉,同心同德一戎衣。
这是用的鲁迅的韵。鲁迅有一首诗我最喜欢,原文是:
惯于长夜过春时,挈妇将雏鬓有丝。
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幻大王旗。
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
吟罢低眉无写处,月光如水照缁衣。
第七句记得有点模糊,恐怕稍微有点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