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千人针”的缝红是我所曾目睹过的。日本人每遇战事,便有好些妇女拿着布匹和针线巡行街头,请求过路的人每人缝上一针。这密密地缝就了的布便送到军部去,作为前敌将士的避弹的护符。那东西真正能够避弹吗?那当然是出于迷信。
向华又说:日本兵真是怕死,凡是在浦东上岸的兵,一遇着我们追击,便四处逃跑。你东打,他西逃,你西打,他东逃。逃得快一点的都逃回军舰去了。现在浦东岸上已经没有一个敌兵。
慰问队的人有的问向华,究竟需要什么东西,凡是有什么需要都请告诉他们,他们便立即备来。向华说:我需要日本兵拿来给我打,请你们多多给我备来。
这话倒说得很机敏,大家都发出大笑。
向华最得意的是他所指挥的炮队。炮火真是准确,凡是浦东沿岸的日本人的码头堆栈全部打得精光,我现在由东至西地把那重要的名称揭在下边:
三井煤炭下码头,
日邮船码头,
川崎船渠,
岩崎用地,
上海制纸公司,
日华纱厂,
大仓码头,
日清码头,
三菱公司码头。
这些都是日本人的重要产业地,据说单是三井煤炭码头的煤炭已经就有万万元以上的价值,日本海军多是从那儿取煤用的。前几晚上我们由外滩遥望浦东,见四处都起着猛烈的大火,大有“火烧连营七百里”的形势的,便是这些地方的堆栈被火葬了。
三四十年的经营一旦化为灰烬,日本的资本家中据闻有因此而自杀的。但这怪得谁呢?纵容军人,使他们跋扈飞扬、横暴无耻的,不正是日本资本家吗?自己养的猛犬发了狂,回头被它咬了一口,这正是作孽自受。
向华很得意,他说,虽然敌人不够他杀,但有敌人的产业够他们的炮轰,他是死而无憾的。
话是说得很慷慨的。
四
慰劳队的人先走了一步,有几位是回上海,有几位是往杭州。
我们走得稍微迟一点。向华有意留我在他那儿多住一下。他说,有一家宏大的西式房子可以供我住,设备一切都完全,洗澡间不用说是有的。
他知道我喜欢洗澡,特别提到洗澡间上来。是的,假如有人要处我以死刑,在行刑之前更允许我说出最后的希望时,我一定要这样请求说:“请为我打一盆清洁的水,让我入浴一次,然后把我处死。”
闻着别人的汗臭在比闻着氯气还要难受。
浦东,据说,敌人是没有胆量上岸的。扬子江南口,自徐家路镇至白龙港的一带,水深,船容易靠岸,敌人屡次在炮火的掩护下企图登陆,但都被击退了。
想到上海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还有许多朋友不好离开,浦东虽然值得留恋,虽然有洋房和洗澡间,但我依然告别,折回上海。
在临别时向华又对我说,你随时来,我都欢迎。这儿可惜没有仗可打,只是消息要比较灵通一点。
他这句话倒是很老实的,所谓“比较灵通”是比较我灵通而已。
路上依然有悠闲的农人,水车棚里依然有水牛拉着车,满孕着清风的汽车又把我拉回了飞机与枪炮在空中奏着音乐的上海。
1937年8月25日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