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事今犹昨,携手相期赴首阳。
此夕重逢如梦寐,那堪国破又家亡。
第四句,开始想写成“《广陵散》绝倍苍凉”,以嵇康喻仿吾,嵇康临刑自叹“《广陵散》于今绝矣”。但念到消息本不确,便索性夸张一下,改成了国破家亡之句。
读过我的《创造十年》的人,大约总可以了解“相期赴首阳”的那个典故吧。
那已经是一九二二年的事了。时当暑假,我和达夫两人同在上海。那时《创造》季刊创刊号出版已三阅月。有一晚同往四马路的泰东书局去会赵南公,问到杂志的销路。据说初版二千份还剩下五百没有卖完。听了这句话,两人都感慨得什么似的,约着在四马路上的酒店里去喝酒,一连喝了三家店子。昏昏瞀瞀、凄凄寂寂地回到静安寺路的住所,沿途曾自比为“孤竹君之二子”。
——“记得么,首阳山的故事?”我把诗写好了,交给达夫时,这样问他。
——“记得啦,孤竹君之二子啦。”达夫毫没假思索地回答着。
十一月二十九号是礼拜,在将近黄昏的时候,达夫一个人果然来了。他说孩子们没吃好饮食,太可怜,要把我们一家人都约到东京去吃中国菜。
住在东京的两个大孩子只有阿博回来了。结果是我与阿博、阿佛同达夫一路往东京,在神田的一家北京馆子里吃夜饭。
我懒得换洋服,以为纵横是自己人,便随意穿着和服了事。但套在和服上的“英邦纳斯”(Inverness),日本人所惯用的意大利式的披风,我是没有的。
到了神田,达夫怕我着凉,在一家洋货店里买了一条骆驼绒的围巾送我。他这厚意,真是使我感激,想到了古人的解衣推食之举。
十二月六日的礼拜,天气很晴朗。上午十点过钟的光景,我正在别室里写着一篇东西。阿佛走来报告说:“有客来了,是那天晚上请吃饭的叔叔。”
达夫又是一个人走来的。他见了我,第一声便是:“我昨天的讲演被警察禁止了。”
达夫在五号午后有讲演,我是知道的。主催者是一部分研究中国文学的日本文士,其中有一部分特别是崇拜达夫的人。演题是关于中国的诗。我想,无论怎样是没有被禁的理由的。
——“怕是你讲了些什么激烈的话吧?”我这样说。
——“在没开讲之前便被禁止了。”
——“是这样,那一定是主催者的手续没有办妥。”
——“讲演虽被禁止了,可会着了几位旧友。一位是村松梢风,一位是林芙美子,他们说在十二号要请我吃饭。同时要请你出席,回头会有请帖来。又还有日本笔会,在十六号晚上请我,也要请你,大约不久也会有正式的请帖来的。”达夫很爽快地说着。
——“你今天可有什么先约没有呢?”
——“今天可没有的。”
——“那么,我们可以畅谈一天了。”
但达夫要求到外边去散步。因此还连献茶的机会都没有,便同他两人一道走出。
临行时,内子拿了三块钱给我,说:“这作为你们的中饭费,在市内去用中饭,用了再回来。”
朝西,取着偏僻的背径向真间山走去。山离江户川不远,虽然不高,但是,是东京附近的唯一的山。山上有座佛寺,有些森森的林木。在那寺前的高墩上,达夫和我同去立了一下,倚着一株古老的深松。
江户川两岸的情景在一望之中。川上横列着三条铁桥。南端的一条通着省线的电车和火车,中间的一条通着汽车和行人,北端最近的一条是私营电轨所贯通着的。交通照例是络绎不绝。隔河虽便是东京,然而是新市区,依然是一望的田畴,离殷盛的旧市区还相当的远。
伫立了一会,又取背径插向江户川边。川上有高大的堤,宽广而坦直。冬阳颇暖,江风亦无寒意。与达夫并肩而行,用着母国话谈着些无足重轻的往事。然而这在我是十年以来所未有的快活。
话头本无足重轻,自然值不得纪录。有好些,也就和那拂面的江风一样,吹过后便毫无痕影了。只记得达夫说到他打算到欧美去游历,回国后想寻个机会来,实现这个计划。这层,我是极端赞成的。我看达夫的使命依然是做个文艺作家,与其为俗吏式的事务所纠缠,倒应该随时随地去丰富自己的作家的生命。凡是达夫的友人,怕都应该注意到这一点,玉成达夫的志愿的吧。
达夫说,他以后打算多取历史的题材来做长篇创作。这自然是该走的一条路。他又说他打算用旧诗的形式来尽量表现新的现象。这种黄公度路的重践,我却没有表示出什么可否的意见。
在堤上可走了一个钟头的光景,起初是溯江而上向着北行,后来是顺流而下向着南走。中午时分了,折入市中,走到了一家“蒲烧”店去。所谓“蒲烧”,日本音是读为kabyaki,是用文明火烤鳗鱼片,涂有酱汁。这东西颇可口,就是不能吃日本菜的人,这“蒲烧”和牛肉锅,都是喜欢吃的。
“孤竹君之二子”登上了一间小楼房,不仅吃了“蒲烧”,而且还喝了好些酒。结局是费了两个钟头的时间,吃了六块多钱。钱,不消说,又是“叔齐先生”付的。
达夫这次来日本,前后滞留了足足一个月。他来我寓里共有这三次。此外由于日本人的招待,在东京也和他会见过三次。他是十二月十七号的早晨离开东京的。我曾跑到东京驿去送行,赶到时已经是发车的哨子在响的时候了。由三等列车赶过二等列车,在每个车门和窗口上都没有看见达夫。我还以为他是临时改了期。开动着的车子和我擦身驶过,在最后的一等车的车尾的凉台上才看见了达夫。他一个人立在那儿,在向着人挥帽。
我折回头跟着车子赶了几步,大声地喊了几声“达夫”,也向他挥着帽。
但在那稠杂的人群中,他是否看见了我,并是否听见了我的声音,我是不知道的。
我的心中偶然又浮上了“《广陵散》绝倍苍凉”的那句话来。我失悔写给达夫的那首诗,第四句没有用这一句。
1937年1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