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你晓得了,你还说甚么!”
我说:“唯其是晓得,我定要去说。他们这些人不消说也是忠于老总的,但他们所用的方法只是送葬老总的。我不忍心看见他被他们包围。”
他又叹了一口气说:“哎,我看你还是不去说的好吧。”他把声音放低,又向我的耳边说道:“你晓得吗,杨虎是老总命令他来干的!”
说了,他把眼睛向外放出一段白光看着我,他的面孔还带着一个“你晓得吗?”的神气。
我又沉默了一下,又问他:“你怎么晓得?”
他说:“是小波(杨虎的号)亲口对我说的。”
两人从此沉默了。啊,我已经知道了这场黑幕的全部了。陈赞贤的惨案为什么他批准了对于倪弼的免职查办时又叫我不要打电报到赣州去;段锡朋、周利生等为什么敢那样坚决地解决南昌市党部;九江的“三·一七”惨杀为什么发生得那样离奇,这一切的背景我是完全知道了。在这儿让我来补叙一下以往的历史吧。
赣州事件的起初是在正月尾间,那时蒋介石在庐山,总部的事情是由张群一手包办。他当时接到倪弼捏造的电报,便把新编第一师第二团团党代表段喆人免职查办了。不久蒋介石回了南昌,才将赣州事件的全案交政治部查办。我当时便拟了一个办法呈报给他,请他将倪弼调开,然后赣州的事情才有办法,但他没有批发下来。后来我又当面向他说过两次,两次他都答应了我要把倪弼调开,但总不见他实行。最后倪弼更加刁恶了起来,终竟把陈赞贤杀害了。省政府当时来了一个公函请政治部严办。三月十二日的清早,就是中山先生逝世二周年纪念的那一天,我拿着公函去向他请示。他说:“免职查办吧。”我说:“那么请总司令亲笔批示。”他说:“好的。”便提起笔来想了一下,批了“免职查办”四字。我又问如何查办法,命令如何下?他说:“你用我的名字拿去登报好了,但不忙打电报到赣州去。”他这岂不是欺骗的行为,只是略略用些伎俩欺骗民众吗?
就是段锡朋、周利生等的行为我也当面向他说过几次。就在他临走的十五号的晚上,我听说省党部有解决市党部的消息,我又向他说。他当时便写了一封信给段锡朋,说“江西党务以后事事须与总政治部接洽,对于市党部事宜缓和为是”等语。我当时觉得非常的满足,以为可以免去一场纠纷以静待中央的命令。但是当晚他走了,第二天我们也奉命出发了,段锡朋、周利生辈终竟把市党部强制解散了。俟后南昌总部、省政府、省党部打成一片,背叛中央,收买流氓伤兵几次想大肆屠杀,幸亏第三军第七师深能负责,保护地方的治安,他们的阴谋也就没有方法暴露出来。最近听说总部已向赣州调新编第一师来南昌,这是显然要把屠杀赣州的手段在南昌重演一次,这些假设没有蒋介石的命令,总部留守的张群,他有这样的狗胆吗?
三月十六我们到了九江,第二天他就命令我上庐山去视察阵亡将士墓的工程。我到下午三点钟的时候回九江,刚刚遇到暴徒们把九江市党部打完了的时候。暴徒们手拿武器在街上游行,长矛、大刀等等不一,尤有一种特别的武器形如连耞,上面纵横都是尖刀,也有的是竹头的尖钉。我走到总工会门首的时候,看见一位工友被打得头破血流,一身都是血渍,我才知道已经打伤了好几个市党部的执行委员,还打死了好几个。那时街上有些店铺已经罢起市来,我便跑到审判厅的总部行营里面去见蒋介石。门首正簇拥着无数暴徒,参谋长朱一民正在代表蒋介石向暴徒们演说。所说的话刚好和蒋介石向安徽伪总工会所说的一样。
我去见蒋介石,把外边的情形报告给他,请他派兵去赶快把暴徒弹压着,首先要解除他们的武装。不一会朱一民进来,报告他代表答话的情形,说他们送了六个人来,如何处置。蒋问有名单没有,朱一民交出了一张名单。蒋说把他们接受起来。我又催促派兵弹压。我说假使不赶快弹压,九江会要罢市,全体的工人也会要罢工,情势是很严重的。他当时便命令朱一民派兵,我也就退了出来,因为他叫我们十八号出发。但他派兵的结果是怎么样呢?暴徒们暴动后,工友们惯激起来,顿时召集了纠察队来要求解除暴民的武装。他派了他的卫士大队去,一方面弹压工人,一方面掩护暴民出市,同时借保护为名竟把市党部、总工会占领了。工友们愤不欲生,开会讨论对策。全场只是痛哭,那种凄怆的情境真是惨不忍见,惨不忍闻。工友们要求“三·一八”全体总罢工,后来又举出代表向总部请愿,算把六位打得半死的同志搭救了回来,但因为念到军事时期,南京尚未克复,正是输运军队的时候,大家都忍气吞声,没有把罢工的事情实现。但是蒋介石对于罢工的策略,却早已决定好了,他当晚就任命第六军的留守唐蟒为戒严司令官,叫他要禁止工人罢工,同时又密令初开到九江的警卫团,假如“三·一八”有工人罢工,便立行拘捕。
他对待民众就是这样的态度!一方面雇用流氓地痞来强奸民意,把革命的民众打得一个落花流水了,他又实行用武力来镇压一切。这就是他对于我们民众的态度!他自称是总理的信徒,实则他的手段比袁世凯、段祺瑞还要凶狠。他走一路打一路,真好威风。他之所谓赴前线督师作战就是督流氓地痞之师来和我们民众作战!赣州、南昌、九江的事变都是出于他的指使,但我们还找不出他指使的真凭实据来。我们还替他原谅,就是说或者不是出于他的本心,只因为他的环境不良,他是被他周围的群小误了。国民党内的人们可以说大多数都在这样地替他原谅,总要想出方法来救他。但是现在我把他的假面具揭穿了。在安庆“三·二三”之变我看出了他的真相来,他不是为群小所误,他根本是一个小人!他的环境是他自己制造成的,并不是环境把他逼成了这个样子。我们听了斜眼局长那番话,谁个还有方法来替他辩护呢?现在还有人来替他辩护,那就是国贼,那就是民众的叛徒,我们要尽力地打倒他!
我在陆福庭房里谈了一番话后,蒋介石的侍从副官来了,我便走进去见他,照例是那几位豪杰杨虎、朱一民、温建刚、姚觉吾、刘文明、李因等等正在提刀上马准备和暴徒们出去杀民。朱一民是代表蒋介石出席大会的,他是今天的暴徒们的代理总司令了。
我去见了蒋介石,他带着一种栖遑不定的神气。
我说:“今天又要开会了。”
他说:“他们那么样子干,我是不出席的。”——看,他这岂不是不打自招吗?他刚才反闭着房门在和什么人密议些什么,我们是很可以想象得出的了。
我也老着面皮向他讲:“我们可不可以派点兵去保护省、市党部呢?”
他说:“你去向参谋长讲吧。”
我反说:“像现在这样军事紧急的时期,这种捣乱的集会,我看总司令可以下一道命令去解散。”
他说:“好吗,你去向陈调元讲吧。”他还要解释一句说:“他是维护这儿治安的。”
我平生最感趣味的,无过于这一段对话。他以为我是全不知情,在把我当成了小孩子一样欺骗呵。蒋介石,你要掩盖些什么,你的肺肝我已经看得透明,你真可谓心劳日拙了。
我又只好退了出来。朱一民一面好像忘了什么东西又回转到他的参谋长室,我也把派兵的话说了一遍。他马马虎虎地答应了,也没有说派,也没有说不派。他走出去,我也跟着他走出去。那一群豪杰杨虎、刘文明、温建刚、李因、姚觉吾等等指挥着流氓把朱一民簇拥起去了。我从流氓群中赶回总政治部,又派人往四处通报消息,叫他们没有准备就赶快回避。还算好,待我第三次派人出去回来报告,说省党部及各种合法的民众团体统统都被捣毁了,打伤了六个人,重要的人物都避开了。
这打伤了的六个人里面有两个是七军政治部的人;有一个是省党部的干事;有三个是外县来赴会的代表。三个代表有一个是从旅馆拉出来的,有两个是一位男同志和一位女同志,他们到省党部去开会,适逢着暴徒们,便被擒着。暴徒们把他们的外衣剥了,只剩着一件衬衫,打得半死之后,拉着他们游街,说他们在省党部白昼**,这就是共产、公妻的赤化分子榜样。暴徒们沿途高呼口号,什么“新军阀神圣万岁”啦,什么“蒋总司令万岁”啦,什么“打倒赤化分子”啦,真是叫得恰如其量。他们确是捧出了一个“新军阀”来,他们确是捧出了一个“实行讨赤的新五省联军总司令”来了。暴徒们把打伤了的人拖到总司令部的门前便一哄而散了。这就是蒋中正的群众,这就是蒋中正的忠实的同志,这就是蒋中正的纯正的三民主义的信徒,也就是他所认为可以候补文天祥、陆秀夫、岳武穆的材料了。真正是新军阀神圣万岁啦!讨赤联军总司令万岁啦!猗欤休哉!猗欤休哉!
写到此地我也可以不必再写了,但是还有一点余谈。
那天暴动了之后,李宗仁军长曾去见蒋介石,问他有什么办法。他说:“是民众打了的,我有什么办法呢?”
我当天晚上也冒着险去会他,他仍然是那种老调子:“好啦,你去调查一下好啦,唵,唵。”他最后还向我说:“你去把他们各项的执行委员找出来吧,我们好保护他们。”我心里倒忍不住要笑了,好保护他们?哼,找出来好让你一网打尽吗?
这是我和他的最后的一次谈话。他第二天清早便乘着军舰出发了。我们以为他到了芜湖必定又有一场杀伐,但是南京克复就在他痛打安庆民众的这一天,他大约是在途中得到这个消息,所以就赶到上海去了。他日夜梦想的就是在克复南京,好实现他新五省联军总司令的春梦!但不幸克复南京的是富有革命性的程颂云军长所指挥的第六军。在第六军未克复南京之前,他使程颂云军长孤军奋斗,不给以充分的接济,不给以充分的后援,想和程军长攻入南昌城一样再加以一次打击。然而勇敢善战的第六军终竟把南京克复了。从浙江入江苏的第二军也和第六军会集了起来,这是我们革命势力的最大的一个屏障。他现在新发表了一个作战计划,就是要把第六军第二军调赴徐州,把何应钦和白崇禧所领率的他的直属部队来镇守南京,他的阴谋是十二分显著的。他现在想解决第六军、第二军,同时还想解决第七军、第三军,他和陈调元、王普、叶开鑫等深深勾结起来,陈、王的军队现驻在芜湖,本来是应赴皖北的江左军(第七军)只有一营人驻在安庆,他也把它调到了芜湖,这就是他一方面想借陈、王的军队来断绝六、二两军的后路,一方也想来解决七军的一营。他取的是零碎击破的策略,这个策略在对第三军的手段上更为明显。他把第三军第九师调到当涂,名义上归程颂云军长指挥,把第三军的第一师驻扎安庆,名义上给李宗仁军长指挥,驻扎南昌的第七师他仍然在不断地零碎调遣,他这样使第三军已经不得成军,而他在江西方面不久正要为所欲为。目前所有的交通机关都握在他的手里,电信、邮局可被他严密的检查,前后方的消息完全隔绝,他防备近友比防备敌人还要厉害。我们从安庆拍发的通电全被扣留,比如安庆“三·二三”的惨案,九江、南昌的同志,竟连丝毫的信息也不曾得到,拍到各地方的电报也被扣留了。中央已发表以李宗仁军长为安徽政务委员会主席,被他扣勒着没有发表,另外擅行委任了一批二十八名的政务委员,去掉几位洁身自好、绝对不会服从他的伪命令的同志之外,都是些败残的军阀,安福系、西山会议派的余孽,流氓痞棍的头目,比如青红帮上的杨虎、李因,著名的大刀会匪的首领刘文明都是榜上有名的人物,而以陈调元为主席。现在安庆城内完全为白色的恐怖所支配,党部的同志除少数已赴武汉传达消息之外,都坚持着住在城内以与恶势力作殊死战。到了黄花冈节(三月二十九日)一定有冲突的,因为两方面都有准备,现在还没有消息传来,不知道又流了多少同志们的鲜血了。
但是这场奋斗是最有意义的。蒋介石叛党叛国叛民众的罪恶如此显著,我们是再不能姑息了。他在国民党内比党外的敌人还要危险。他第一步勾结流氓地痞,第二步勾结奉系军阀,第三步勾结帝国主义者,现在他差不多步步都已经做到了,他已经加入反共的联合战线,他不是我们孙总理的继承者,他是孙传芳的继承者了!同志们,我们赶快把对于他的迷恋打破了吧!把对于他的顾虑消除了吧!国贼不除,我们的革命永远没有成功的希望,我们数万战士所流的鲜血便要化成白水,我们不能忍心看着我们垂成的事业就被他一手毁坏。现在凡是有革命性、有良心、忠于国家、忠于民众的人,只有一条路,便是起来反蒋!反蒋!
现在我们中央已经一天一天地巩固起来,新改组的政治委员会、军事委员会、国民政府已经正式成立,武汉已经真真正正地成为了革命的新都!单从军事的指挥上来说,现在有了军事委员会,已经用不着再有蒋介石这个“总司令”了。所以消灭这个总司令,在军事的指挥上只是有好的影响,并没有坏的影响。
或者有人说:现在奉系军阀还没有打倒,我们便自相残杀起来,这于革命有很大的危险。我敢说这完全是一种杞忧,而且是蒋介石派反宣传的一种策略。他天天都在残杀我们内部,而他偏偏说“你们不要残杀”。“不要残杀”,就是说“我打你,你不要还手,好让我来独霸”,这是一种反宣传,我们千万不要中他们的毒计!
至于未打倒奉系军阀的话,我还敢说一句:未打倒奉系军阀,先要打倒蒋介石!因为蒋介石已经成了张作霖的爪牙。张作霖的命令他已经早早奉行了。张作霖说:“你把左派排开,你把赤化分子除掉,我就和你合作。”蒋介石早就拚命地排斥左派,拚命地讨伐赤化了。我们根本的作战计划本来是决定北上与西北国民革命军连成一气,先去打倒张作霖的。蒋介石因为想实现他的新五省联军总司令的春梦,他因为妒嫉冯焕章,怕冯焕章夺了他的首功,所以他题外生枝,要来解决长江下游。他对于冯焕章不肯加以接济,使他久陷在西北边地,不能早日东出会师中原;他甚至连武汉方面的党军也不肯加以充分的接济,使西路军不能早入河南。他把张作霖的势力养得非常雄厚,而自己摧残自己,他这还是我们的友人,还是我们的同志吗?他这不是比我们的敌人还要厉害吗?同志们,我们学他一句话:“你看他该杀不该杀!”
现在幸亏我们前敌将士的奋勇和民众的努力,我们已经把长江下游肃清了。河南方面靳云鹗司令所率领的军队也深明大义克服了郑州,使敌将于珍战死。西北国民革命军经过长久的苦战奋斗已经到了洛阳。我们可以说消灭奉系军并不是困难的事情。我们当前的敌人就是我们内部的国贼!国贼不除,我们的内部只有崩溃下去的,民众一天一天和我们脱离,勇敢有为的同志一天一天被他们排挤,不要等奉系军阀、帝国主义者来攻击我们,我们自己就会败亡的。所以我们未打倒张作霖,先要打倒蒋介石!
或者有人说:他是劳苦功高,我们不能因为他一时错误便抹煞他以往的功绩。这是骗人的话!他劳苦什么?深居高拱,食前方丈,比古时候的南面王所过的生活还要优渥。他劳苦甚么?前呼后拥地被无数的手机关枪、驳壳枪簇拥着,偶尔上上战线看察,这是那个干不来的事体?至于说到功高,那更是封建时代的废话。大凡一种事业决不是一个人的力量所能完成的,任何个人不能独居其功,即使有功——就是说把一件事业做好了——这也是应分的事,并不能以此自矜。蒋介石以往的军事并不是他一个人所手创的,都是同志们为革命为国家努力的结晶,同志们为革命为国家努力,这是十二万分应该的,这有什么功?而他个人的功又高在哪里?我们只有革命事业,只有国家,没有个人。同志们努力的结晶,便结成革命的光荣历史,这是永远不能磨灭的。有人想要来磨灭它,毁灭它,这就是革命叛徒!这种人我们对他不应该有什么姑息,不应该有什么迷恋,不应该有什么顾虑的。蒋介石就是背叛国家、背叛民众、背叛革命的罪魁祸首,我们为尊重我们革命先烈所遗下来的光荣历史,我们要保存这种历史,我们要继续着这种历史的创造,所以我们尤须急于地要打倒他,消灭他,宣布他的死罪!
我想说的话也大抵说完了。我是三月二十八由安庆动身的,本是奉了中央的命令要赴上海工作,但因种种关系先折转到了南昌来。前天我到九江的时候,听说中央已经免了蒋介石的职。今天是三月三十一日,我在南昌草写这篇檄文,愿我忠实的革命同志,愿我一切革命的民众迅速起来,拥护中央,迅速起来反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