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新把齿轮组放在茶几中央,用食指轻轻推了一下齿轮的侧面,让它在桌面上缓慢地转了一整圈,像是在展示某个被验证过的结果,然后把它停住,放在动感超人和机器人之间。它刚好占住了那片空着的区域,齿轮的齿尖在灯下反射出一排均匀的光点,像是被等距校准的标记,前后齿尖的反光彼此衔接,连成一道细密的链状线段。
还能打更细的。他说。
风间合上了笔记本,把笔别在封面侧边的夹层里。下次来的时候我要带一个自己的模型过来。
什么模型?
我想打一个地图。我们住的那片区域的地形图。把等高线转换成三维模型的话,能看到山和河流的走向。用0。1的层高,地形起伏会比平面地图清楚得多。
小新点了点头。那你带来。我们一起打。
正男把他那只小狗的图纸重新叠好放回口袋里,然后他慢慢地抬起头来,像是酝酿了很久才开口。那……我明天早上来拿小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词都清晰,句子的尾音落下去之后维持了一下才散开。
明天早上门开了就能来。小新看了他一眼,小狗打出来之后我帮你上色。我学会了用马克笔了。
正男站在茶几旁边,他听到帮你上色那几个字的时候,目光在那台机器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到小新脸上了。他点了点头,那个动作比他平时点头的幅度稍微大一些,像是需要这样确认一次,嘴角弯了一点点。他没有说话,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塑料纸包好的东西放在茶几边缘,是小狗形状的——一个他自己用黏土捏的小狗,跟图纸上的轮廓很像。他把黏土小狗放在机器旁边的桌面上,跟齿轮组挨在一起,像是放好了某件重要的东西。
我想看它从那边出来。正男说。
明天早上来拿的时候,它就出来了。小新说。
正男又看了那台机器一眼,然后转身往门口走了几步,像是把自己固定在一个不会被任何方向碰到的位置。阿呆跟在他旁边,步子比他慢半拍,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玄关。风间也站起来了,他把笔记本夹在腋下,走到玄关换鞋,换完之后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那台机器安静地待着,屏幕已经切换到了待机界面,加热床上的齿轮组已经拿下来了,只剩下一个被清理过的平面,在灯下泛着均匀的哑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妮妮走之前把马克笔收进笔袋里,把拉链拉好。明天下午我再来。翅膀的支撑你们先帮我设计好,别等我来再弄。
明旭的声音从屏幕后面传过来。
门关上了。客厅重新安静下来。机器在待机状态中发出极低频率的嗡鸣,像是一台正在等待下一步指令的齿轮,它的内部没有在运转,但电源灯是亮着的,屏幕上的待机界面显示出当前时间和料温数值,在显示屏上均匀地亮着,像是所有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只等下一次开始。
小新站在茶几旁边,把那台机器看了一眼。他看得很仔细,从屏幕上的待机界面看到侧面料仓里剩余的线材,又从料仓看到导轨和喷嘴,像是要把它的每一处细节都记一遍,然后又去看了一遍茶几上的模型们。动感超人、机器人、齿轮组。它们站成一排,大小不同,颜色各异,但都在桌面上占据着各自的位置,之间的间距经过调整,使得任何一个都不会被另一个的影子完全遮盖。他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拨齿轮的时候,指尖留下了一道细长的勒痕,极浅的压痕沿着指腹横向延伸,接近消失的边缘。
明旭把电脑合上了,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拿起了齿轮组。他端详了一会儿它的啮合面,然后把齿轮平放在自己的掌心里,水平旋转了半周,齿轮在他的掌心里安静地转动,没有卡顿,也没有偏移。明旭把它放回桌上,把位置略微调整了一下,让它跟动感超人和机器人之间的距离更均匀一些。
还能打更细的。小新又说了一遍。
明旭没有回答。他看了小新一眼,在收回视线前,目光在小新的手边短暂地停留了片刻,然后走向厨房去倒了杯水。小新还站在茶几前面,他的视线从齿轮组移到动感超人,又从动感超人移到机器人,再从机器人移回那台机器。机器的电源灯亮着,屏幕上的待机界面稳定地显示着时间和料温,那卷白色线材安静地待在料仓里,末端被卡在进料口的导槽中,像在等待下一次被牵引。没有人说话,客厅里也没有别的声音。
小新伸手把动感超人的方向调整了大约两度,让它正对着机器,像是在对某个尚未开始执行的任务做最后的微调,然后他收回了手。
客厅安静下来的程度,比任何一次都更深一些。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动了机器旁边那卷新线材包装纸上的一点边角,纸张边缘微微抬起又落回原位。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中扩散开来,就像是被铺开在整片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