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卡岛的海风常年裹着淡淡的海盐气息,晨昏起落,慢悠悠缠过后街错落的木屋檐,卷起裁缝铺缝隙里细碎的布絮,把整座小镇的烟火日子揉得舒缓绵长。
塞芮娜的小店安安静静守在巷尾,清晨天光漫开时,她推开木门,微凉的风顺势涌入。一头浓密蓬松的棕褐大波浪被一根粗棉布条随意束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卷丝挣脱束缚,软软贴在蜜色细腻的颈侧肌肤上。为了维持开店待客的清冷分寸,她向来偏爱剪裁宽松平直的素色粗布短衫,宽大的衣身妥帖掩去超模得天独厚、凹凸惹火的身段曲线,在外人眼中,永远只剩高挑利落的身形,瞧不出分毫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明艳性感。
待客时的她,眉眼敛着一层淡淡的疏离,说话简练克制,收尺走线沉稳有序,是街坊眼里不善攀谈、手艺扎实的陌生女裁缝。唯有独处的时候,防备才会尽数卸下,眉眼慵懒舒展,一举一动漫着浑然天成的松弛妩媚。
白日的生意细碎平淡,指尖针线往复不停,可她大半心神早就飘出了方寸铺面。
之前在滩涂偶遇那只能够投射画面的电话虫,一个扎根在现代时尚行业多年酝酿出的构想,便在心底落地生根。这片四海辽阔却审美闭塞,没有人懂得版型剪裁,水手服笨重臃肿,粗布衣死板单调,所有人只会迁就身上的衣物,从没想过让服饰贴合身形、兼顾实用与美感。而稀缺的画面型电话虫,往往可以跨岛传音显像,在旁人眼里只是船队联络的通讯工具,落在她眼中,却是整片大海独一份的传媒载体,是搭建线上时装展示、收割全东海客源的绝佳媒介。
等午后日头慢慢偏移正中,街巷里往来的人流渐渐稀疏,最后一位客人拎着缝补完毕的衣物道谢离开。塞芮娜简单收拾完台面散落的布头线头,落上锁,打算去往码头,借着闲谈向常年出海的老渔民打探电话虫的饲养诀窍与习性,为后续驯养试播做好万全准备。
码头石阶旁,白发苍苍的老渔民斜靠着礁石抽旱烟,手边随意堆放着晾晒过半的渔网,瞧见缓步走来的塞芮娜,熟稔地抬了抬眼皮打招呼:“今儿铺子清闲,有空出来闲逛了?”
“手头活都做完了,出来吹吹海风。”塞芮娜顺势在一旁石阶坐下,周身神色褪去做生意时的紧绷,语气随和自然,“前些天我在西边荒滩撞见一只能够映出实物画面的电话虫,从没见过这类品种,想来问问好不好养活。”
老渔民吐出一圈缭绕的白烟,慢悠悠细数所知:“那可是难得的异种,寻常小虫遍地都是,仅能模仿人声传话,能投射实景的大多被海军与大型海贼团收拢垄断。这小东西天性胆小温顺,不挑吃食,清水配上杂粮便能存活,养熟认主之后,成像传音都会格外稳定,只可惜世世代代没人琢磨别的用处,全都白白浪费了它的本事。”
听完这番话,塞芮娜心中最后一点顾虑尽数消散,辞别老人后顺路在杂粮铺子称了一小袋碎谷物,预备当作电话虫的日常口粮。
落日缓缓坠向海平面,漫天橘红余晖铺洒在海面,粼粼波光顺着海岸线漫向沙滩。塞芮娜走到僻静无人的西滩,随手扯开发间束发的棉绳,满头棕褐色卷发被海风肆意吹散,松散披落肩头。四下没有旁人,宽松衣衫被晚风轻轻贴在身上,隐约勾勒出腰线柔和饱满的轮廓,独属于她的性感自在融进落日晚风里。
灌木丛下,通体粉嫩圆滚滚的小电话虫早早窝在原处,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立刻扬起小脑袋,发出几声软糯细碎的啾鸣。塞芮娜屈膝蹲下身,拆开布袋把谷物细细摊在掌心,耐心等着小家伙放下戒备。粉嫩小虫怯生生蹭到她手边小口进食,没过片刻便放下所有警惕,亲昵地用脑袋摩挲她的指腹。塞芮娜指尖轻触它软乎乎的躯体,轻声引导,转瞬小虫周身浮起一层朦胧柔光,半空浮现一块清晰的光影,几件她改良的航海工装完整映照其中,布料纹理、加固补丁分毫毕现。
试养顺利。
塞芮娜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安心,小心翼翼把小虫收进随身缝制的小布兜,起身准备折返小镇。
不远处临海步道上,艾斯拎着一袋温热的豆沙糕慢悠悠散步。他原本只是按往常的习惯登岛采购甜食,漫无目的沿着海岸闲逛,无意间瞥见礁石边的身影,脚步下意识顿了片刻。
平日里在裁缝铺碰面,塞芮娜总是冷着眉眼埋头做工,一丝不苟,此刻沐浴在落日里闲散自在,和待客时判若两人。艾斯心里只单纯感慨对方气质别致,等她动身,才慢悠悠走上前,装作偶然邂逅的模样。
“真巧,没想到会在这边碰到你。”
少年晃了晃手里的糕点纸袋,笑容干净随性:“街口点心铺新出炉的豆沙糕,我买的时候分量多了些,一个人吃不完。”
早已养成下意识多带一份点心的习惯,自己都未曾深究缘由,只当是顺手分享。
“多谢。”塞芮娜坦然接过。
二人并肩顺着沙滩边的小路往镇子走,海风裹挟着糕点淡淡的甜香,沿路随口闲谈海岛气候、近海渔船往来的琐事。艾斯时不时借着余光瞥一眼身侧被风吹乱卷发的人,落日衬得蜜色肌肤温润透亮,心底默默记着这份与众不同的样貌,却始终恪守着自己的边界。
一路闲谈将近巷口,艾斯忽然想起一桩搁置许久的心事。从初次登门敲定船队工装订单,到往后数次街边偶遇,来往相处这么久,他竟自始至终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平日里心里只含糊以“后街做衣服的店主”相称。骨子里腼腆又傲娇,直接问名字难免显得突兀,他纠结半晌,悄悄在心底找了个生意由头,视线别扭地挪向街边矮树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语气装作漫不经心的随口一问。
“对了,咱们打交道这么久,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往后船队临时需要增补成衣,托人来镇上订货也好找人,不至于扑空。”
话音落下,艾斯耳尖悄悄漫上一层浅绯,刻意摆出全是出于公事考量的模样,掩饰藏在借口之下的私心。
塞芮娜侧过头,目光落在少年刻意闪躲的侧脸,眉眼依旧清淡平和,声音不高不低:“塞芮娜。”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进耳中,艾斯在心里默默反复默念两遍,稳稳把名字收在心底,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抬眼回她:“我是艾斯,我记住了。”
一桩小小的心事落地,心底莫名浮起一点细微的踏实,可他半点不肯表露,依旧顺着方才的闲谈继续唠几句零碎闲话。
行至裁缝铺木门跟前,塞芮娜停下脚步:“我到住处了。”
“那我就先回码头了。”艾斯挥了挥手,转身朝着港口的方向走去,走出老远,脑海里还不自觉盘旋着方才记下的名字。
等他踏上白胡子大船的甲板,暮色已经晕染整片海面,船上灯火次第亮起,船员们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分食零食、说笑闲谈。马尔科倚在船舷边喝水,瞥见艾斯回来,眉眼带上几分熟稔的打趣:“看样子又去后街闲逛了?”
艾斯咬了一口剩下的豆沙糕,习惯性嘴硬,含糊搪塞:“只是沿着海边散步,顺带商量了之后添置衣裳的事情而已。”
马尔科浅浅一笑,顺势提起近日听闻的新鲜事:“刚才听他们说,那位裁缝在驯养画面电话虫,看样子是打算开拓新生意,眼光着实不俗yoi。”
艾斯指尖一顿,傍晚海边喂虫的画面骤然浮现在眼前,方才刚问到的名字也跟着在心底浮现,由衷生出几分欣赏。这座小岛上大半居民都安于现状守着营生度日,唯独塞芮娜眼界开阔,敢发掘旁人看不见的商机。他漫不经心应声:“她本就心思活络,能琢磨出新路子也正常。”
嘴上说得平淡随意,等到夜里独自靠在船栏望着小镇方向的灯火时,总会无意识轻声默念一遍塞芮娜的名字,懵懂的上心藏在晚风浪潮里,他尚且分辨不清这份异于常人的关注究竟从何而来,只好归结为欣赏合作方的过人才干。
夜色渐深,浪涛一遍遍轻拍船身。
裁缝铺内,油灯晕开一圈暖黄光晕。塞芮娜把粉嫩的小电话虫安置在铺子角落干爽处,将艾斯送来的大半豆沙糕打包,送给常年守在街角摆摊的老婆婆,只余下一小块留作宵夜。
她铺开粗糙的白纸,握着炭笔细细罗列首场电话虫穿搭试播的展品清单与展示流程,全然没有多想傍晚少年借着生意之名询问名字的背后,藏着一丝青涩隐晦的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