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的海风卷着浅滩潮湿的沙粒,漫过脚踝的瞬间,塞芮娜才彻底踩实这片陌生陆地。
身后是死寂到诡异的无风带海域,一望无垠的蓝平得像凝固的冰,半点风浪不起,将来时的离奇凶险彻底封存。身前是烟火嘈杂的滨海小镇,人声、叫卖声、海浪拍岸的声响交织在一起,鲜活又粗粝,野蛮地撞碎了她一路沉寂的心神。
湿透的衣料依旧黏在肌肤上,带着海水浸过的冰凉厚重。蜜棕长发尽数濡湿,一缕缕贴在脖颈、肩胛,衬得那张本就极具攻击性的蛇蝎艳颜,添了几分落魄的破碎感。可即便身处这般狼狈境地,常年走国际T台淬炼出的体态与骨架优势半点藏不住,脊背挺拔舒展,肩颈线条利落优越,一举一动自带超模独有的舒展气场,周身的清冷气场也未曾消减半分。狭长的翡翠绿瞳微微眯起,不急着往前走,只是静静立在岸边人潮边缘,像一只骤然落入陌生旷野的高冷野猫,沉默、戒备,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遭一切。
她依旧笃定,自己只是被罕见的海上天灾卷到了一片无人涉足的偏远远洋群岛,从未有过半分穿越异世的念头。
前世常年孤身穿梭各国秀场,不止是站在聚光灯下的顶尖超模,私下大半高定系列的成衣初稿都由她亲手构思设计,从版型绘图、面料挑选到成衣修改样样精通,独自把控整个自创服饰品牌体系。经年累月的职业积淀,让她早已习惯在陌生环境里快速蛰伏、观察、立足。越是无人依靠的绝境,她越是冷静沉敛,不会慌乱失措,更不会自怨自艾。
小镇依海而建,地势平缓错落。铺路的砂石被往来行人、车马磨得光滑,两侧房屋多是原木搭配礁石堆砌而成,屋顶铺着厚厚的海草秸秆,带着独属于滨海海岛的粗陋质朴。街巷四通八达,往来人群鱼龙混杂,模样穿着皆是她从未见过的异域风格。
街边随处可见挎着鱼筐返程的渔民,皮肤被常年海风烈日晒得黝黑,身上套着宽大粗糙的麻布短褂,衣摆磨损起毛,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完全没有版型可言。偶尔有穿着精致些的镇上妇人走过,裙装又过于繁冗累赘,层层叠叠的花边堆砌,布料厚重笨拙,行动十分不便。还有不少腰间佩着短刀、衣着随性不羁的旅人,步履散漫,眼神警惕,三三两两聚在街口商铺旁闲谈,言语粗粝,气场凌厉。
塞芮娜安静地顺着人流缓步往前走,目光细细扫过每一个人的衣着穿戴。不过短短半条街巷,她心里已然有了清晰的判断。
这片海岛的制衣手艺极其落后。没有精准的剪裁概念,没有贴合身形的版型设计,所有人的衣物要么宽大拖沓、毫无体态可言,要么僵硬紧绷、束缚行动,布料单一粗糙,样式千篇一律,毫无审美可言。平民只求蔽体保暖,旅人只求耐磨耐穿,无人在意合身、好看、舒适,更谈不上穿搭质感。
而超模的身形审美、自成一派的成衣设计能力,恰恰是她刻进骨血的底牌。从前在繁华都市,她站上T台亲自上身展示自己设计的新款成衣,只用身段与穿搭便能引爆一波抢购热潮,用穿着实物做宣传,是她驾轻就熟的营销思路。如今跌落这片粗陋海岛,旁人习以为常的粗糙将就,反倒成了她最唾手可得的生路。
念头落定,心底的茫然瞬间散去大半。
塞芮娜指尖下意识轻蹭了一下空落落的衣兜,习惯性想要摸出一支烟,用熟悉的方式压下心底细微的局促与陌生感。指尖触到空荡荡的布料,才骤然想起,那场倾覆一切的海难里,她所有的随身物件尽数遗失。烟、打火机、私人所有物,无一幸存。
细微的烦闷悄然缠上心头,她极轻地蹙了一下眉峰,薄唇微抿。这一点细碎的情绪转瞬即逝,很快便被现实的求生理智压下。眼下最要紧的,从不是消遣解压,是立足。
她身无分文,无依无靠,孤身一人,除却一身设计手艺、超模得天独厚的外在条件、清醒的头脑和腰间那根贴身软鞭,再无任何依仗。想要在这片陌生海岛安稳活下去,第一步,便是赚到第一笔钱。
她放慢脚步,混在往来市井人流里,不动声色地听着街边摊贩、路人的闲谈碎语,很快摸清了基础生存规则。这座岛屿名为罗卡岛,是近海一座中型通商小岛,不算繁华,却胜在四通八达,常有过往旅人、商船、海客在此停靠补给。岛上通用的货币是贝利,也是这片海域统一流通的钱币。物价不算高昂,温饱所需花销极低,但临街铺面、布料原料,却需要一笔不小的积蓄才能入手。
她一路走到镇子中心的集市,热闹愈发浓郁。海鲜摊、果蔬摊、布艺小铺、手工杂货铺沿街排开,琳琅满目。其中几家布店生意最是红火,来往妇人、旅人络绎不绝,可铺中售卖的只有几种单调的粗麻布、普通棉料,颜色暗沉单调,样式寥寥无几。几家零散的裁缝小摊摆在角落,只会最简单的缝补、裁布、锁边,手法粗糙,只会按固定样式做衣,半点不懂微调版型。不少客人选好布料,看着僵硬死板的成衣,满脸无奈,却又别无选择。
塞芮娜静静立在角落看了许久,眼底渐渐凝起笃定的微光。机会,已经明明白白摆在眼前。她不需要昂贵的店铺、不需要顶级面料,仅凭最简单的改衣、修版、微调版型,就足以碾压这片海岛所有的手艺。
正思忖着起步方式,身侧忽然传来一道妇人懊恼的叹息。
“好好一块细棉布,裁得这么别扭,真是可惜了。”
说话的是一位中年妇人,手里拎着一件刚裁好的新裙装,眉头紧锁,满脸懊恼。她身形微丰,这件新裙装腰腹过窄、紧绷勒身,肩线歪斜不服帖,下摆长短不一,好好一块柔软的细棉布料,被拙劣的手艺毁得彻底,穿不上身,改又无从下手。裁缝摊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见状只是摆手无奈:“岛上手艺皆是如此,能裁成衣就不错了,没有再多讲究。要么将就穿,要么重新裁布重做。”
妇人看着布料心疼不已,进退两难,站在原地连连叹气。周遭路人纷纷侧目,皆是同情,却无人能帮上分毫。一直静默旁观的塞芮娜,终于抬步上前。她天生清冷寡言,从不主动凑热闹,更不会刻意攀谈陌生人,骨子里是独来独往的孤傲。可眼下生计迫在眉睫,她不愿放过这第一个契机。
湿漉漉的长发被海风轻轻吹动,冷艳锋利的眉眼稍稍柔和几分,没有刻意讨好,只是褪去了满身疏离的锋芒。翡翠绿瞳浅浅落在妇人手中的裙装上,清冷偏低的嗓音响起,语速平缓,尾音带着她独有的、克制又慵懒的温柔质感:
“我可以帮你修整版型,不用重做布料,微调几处,就能合身服帖。”
妇人闻声转头,看见眼前这张过分惊艳的脸庞,微微一怔。眼前的女子眉眼冷艳绝色,身姿挺拔匀称,完全不像镇上寻常市井之人,哪怕衣衫狼狈,也难掩一身卓尔不群的气场。这般看起来矜冷高傲的人,竟然会做裁缝活计?
妇人难免迟疑:“你……真的会改?这衣服版型问题很大,老师傅都说没法修。”
“不难。”塞芮娜语气平淡笃定,没有浮夸的吹嘘,只有绝对的自信,“只是基础的比例错位,收腰、调肩、修摆,三处微调即可。”
她抬眼看向妇人,眸光坦荡温柔,清冷的声线轻轻添了一丝松弛的分寸感:“我不收定金。改好你满意,随意给我一点酬劳就好。不满意,分文不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