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郝衿因为PPT心情起伏的时候,她完全不知道,就在她头顶的23楼,一场围绕项目真正走向的无声战争已经打响。
这是沈昼空降柏宁后主持的第一个大型项目。品牌部总监办公室的灯连着几晚亮到深夜。行政部的小陈私下跟何悠嘀咕,说23楼的打印纸用得比平时快了一倍,每天傍晚都得上去补一次,全被各部门的方案草案耗光了。何悠在前台看得最清楚——这几天进出23楼的人明显多了,林经理来过,Grace姐来过,连平时不怎么露面的丁总监都上去过两趟,每次手里都拿着一叠报表。
22楼的气氛也在微妙地变化。Yuki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教导主任今天在23楼待了一整天,没下来晃。”
小于秒接:“他大概没空巡视了,楼上在打仗。”这条消息后面跟了几个吃瓜表情包,但没人再往下接。所有人都知道这场仗的核心是什么——新总监空降后第一个项目,能不能按他的意思走,决定了新老板在公司里到底有多少话语权。站错队的人,项目结束后可能被边缘化。这种紧张感没有写在任何人的脸上,但藏在茶水间压低的话音里,藏在午休时交换的眼神里,藏在每个人对23楼方向的偶尔一瞥。
8月16日周三,第一次方案讨论会。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但气氛从第一分钟就开始升温。品牌部副总监林越把愚园的PPT投上屏幕——秦淮风光带,古色古香,桂花季正好能借景。
Grace第一个接话,说愚园好,九月下旬靠近国庆黄金周,秦淮区全是外地游客,能吃到流量红利,品牌曝光不用愁,经销商催活动细则已经催了好几轮,销售部等不起更久的筹备期,必须尽快定场地。林越配合着展开详细的时间表,每个节点都精确排列,显示出充分的准备。
丁一听完,翻着预算表,一道一道地驳回:“场租超上限,安保按国庆标准额外加预算,园方还要求最低消费承诺。”他看着林越,“这笔钱是从品牌部预算里挪还是从销售部利润里切?”
“备用活动经费,为什么不能动?”林越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身体微微前倾,“Q3的核心项目就是这场发布会,备用经费本来就是为了应对市场突发状况预留的。现在场地超出预算,不用备用经费用什么?”
丁一抬起眼皮,纹丝不动:“备用经费是为了应对突发状况——比如供应链中断、临时公关危机、竞品突然降价。场地超支不是突发状况,是你们前期评估没做到位。这不是同一个概念。”
“怎么不是同一个概念?”Grace立刻接上,“我们前期评估的时候园方给的报价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他们临时涨价,这不叫突发状况叫什么?”
“叫市场波动。”丁一合上预算表,“国庆前夕景区涨价,是可以预判的市场规律。你们前期评估时没有把这个变量算进去,那不是预算的问题,是前期的问题。”
林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还想再争,丁一已经翻开另一页报表:“另外,就算我同意从备用经费里划出这笔钱,你们有没有算过安保费用?”
Grace皱眉:“安保费用不是包含在场地服务费里吗?”
“日常安保包含在内。国庆前夕的大型活动需要额外审批,安保级别要上调,人手要增配,费用至少再加几十个点。这笔钱从哪走?”
林越沉默了一瞬。丁一没给他喘息的机会:“还有,园方的最低消费承诺,如果活动当天达不到预期客流,差额谁来补?品牌部?销售部?还是你们打算让总部批一笔额外的亏损预算?”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丁一合上笔记本,语气仍是那副四平八稳的调子:“我不站任何一方。我只对数字负责。目前愚园方案的预算缺口,除非你们能从其他项目里挤出相应的节余,否则财务部不同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Q3其他项目的预算已经全部排满。所以——”
他看向林越,没把后半句说出来。林越没再反驳。他靠回椅背,缓缓吐出一口气。角落里做会议纪要的Mira始终没有抬头,但她的笔在“备用经费”后面画了一个叉。
沈昼坐在首位,从头到尾没说话。散会后他留下,对着窗户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四的碰头会上,林越退了一步,提出熙南里作为替代。场地费更低,文化氛围也有,Grace勉强点头。
丁一翻着熙南里的资料,问了一句:“熙南里是开放性街区,大型活动需要额外审批。九月下旬以前能批下来吗?”
Grace靠在椅背上:“怎么什么都有风险?能不能想点办法?”
丁一合上资料,眼皮都没抬:“我只管账上的数,不对你的业绩负责。审批风险不是我让你去申请的,是客观存在的。如果活动那天批文没下来,一切损失从谁账上走?”这句话落下去,会议室瞬间没了声音。
众人不欢而散。
会后Naomi私下发消息问林越进展,林越简短回复:等你回来再说。
周五,市场部副总监Naomi从欧洲出差回来,还没来得及倒时差,就直接从机场赶到公司。她走进会议室时,林越明显松了一口气,Grace也难得露出笑容——本土派的三角终于凑齐了。
Naomi翻完这几天的会议记录,没有先评方案,而是把文件夹轻轻合上,指尖在上面点了两下。“我刚走了两周,方案就在公司里转不动了?”这句话没有点名任何人的责任,但足以为本土派在士气上扳回一局。
Grace靠在椅背上,语调悠悠然的:“何止转不动啊,都快原地散架了。愚园被丁总监卡死了预算,熙南里又被审批拖住了时间。南京本地能选的都选了,没一个能过。”她说着,目光转向会议桌另一端,嘴角微微上扬,“沈总监到现在都没怎么说话呢?这场发布会是品牌部主导,我们在这儿讨论了这么多轮,沈总监是什么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沈昼身上。他面前摊着那几份被丁一画满红线的方案,咖啡杯搁在旁边,从会议开始到现在只喝了两口。“想法?”他抬眼看向Grace,语气沉着,“我的想法是,如果南京本地的方案全部卡在预算和审批上,那就不是方案的问题,是方向的问题。”
Grace眉头微挑:“方向的问题?沈总监的意思是,我们之前的方向全错了?”
“我没说错,”沈昼说,“我是说局限。南京的方案争来争去,本质上是在同一个框架里做选择题。如果这个框架本身就没有最优解,那再吵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Naomi接过话头:“那沈总监的意思是,跳出南京?”
沈昼看向她,没有直接回答。片刻后,他说:“先散会。”
会议室空下来之后,Naomi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Mira的工位。“Mira,来我办公室一趟。”
关上门,她语气先是温和的,问她最近跟着Fiona做的项目还顺利吗,Mira一一应下,没有多余的话。Naomi笑了笑,说是她亲手带出来的人,做事向来靠谱。又说起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部门里有些事她不太放心,但如果Mira有什么为难,随时可以来找她。Mira点头,说谢谢Naomi,依旧没有多余的话。但她心里清楚——这是敲打,也是试探。Naomi想确认她还是不是自己人。Mira没有给出答案。她关上门的时候想,自己大概已经做出选择了。
22楼茶水间,Yuki端着杯子探进半个身子,压低声音:“楼上又吵起来了。愚园熙南里全否了,财务部死活不松口。”
小李啧了一声:“这下好,方案定不下来,大家都卡着。”
“你急什么。”Yuki晃了晃杯子,“起码说明新老板不是软柿子。空降两个多月还没被Grace姐按着打,也算有两下子。”
小于从旁边凑过来:“有好戏看了。就看他能不能扛过下周。”
郝衿没动。她戴着耳机,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花卉供应商那边又出幺蛾子了。任经理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说什么天太热、损耗大、要加钱。她夹着话筒一边听他诉苦一边在笔记本上记,等对方说完才开口:“损耗率在合同里已经写了,超过那个比例是你们承担。加钱可以,先把上周的报价单发我。”挂了电话她端起那杯凉透的紫苏茶喝了一口,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条:任经理口头要求重新议价,已驳回,等书面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