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回到玄天宗的时候,山门口的凉棚已经扩建到第十三个。
太虚门的人占了其中五个。不是来求拍肩膀的——是来等人的。温如故还活着的消息,在她们踏上归途传送阵的那一刻就已经传遍了整个修仙界。准确地说,是炸遍了整个修仙界。八卦周刊的散修记者虽然没能跟去镇魂渊,但他蹲在山门口拍到了传送阵重新亮起的那一瞬间——青光冲天,一道沉寂了五十年的剑意从极北贯穿云霄,整个修仙界只要有剑的地方都在共鸣。据说当天太虚门藏剑阁里所有佩剑同时出鞘三寸,剑鸣不止,持续了一炷香。守阁长老跪在地上老泪纵横,说这是温如故的剑在跟老朋友们打招呼。
此刻凉棚里坐满了太虚门的人。有长老,有弟子,有执事,还有一些白发苍苍的退隐前辈。他们不敢进山门,不敢敲院门,更不敢递拜帖。不是怕苏棠——是怕温如故。这位五十年前的天下第一剑修,在被宗门放弃之后,还愿不愿见他们一面,谁也不敢打包票,但谁也不想错过。
凉棚里的茶换了一壶又一壶。太上长老亲自坐镇接待处,不是因为他热情好客,是因为他发现客流量已经大到可以开分店了。他甚至在凉棚旁边支了一块新的告示牌,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太虚门代表请在左边排队,其他宗门代表请在右边排队。本院不设VIP通道,不接加急插队。桂花糕每人限领两块,猫不能摸。”
最后四个字是苏棠让小桃加上去的。因为这几天来排队的人太多,每个人都想摸一下橘猫沾沾仙气,橘猫已经被摸得不耐烦了,昨天甚至挠了一个试图摸它肚子的天机阁长老。挠完之后那位长老看着手上的爪痕沉默了很久,说他好像想通了一个困扰三十年的阵法难题。八卦周刊隔天就出了篇报道,标题叫《猫爪功:天机阁长老被挠后顿悟》。现在排队摸猫的人更多了。橘猫躲在苏棠床底下,除了吃饭谁叫都不出来。
此刻,苏棠正坐在自己院子里,面前站着一排人。左边是太虚门掌门——不是温如故,是现任掌门,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道号玄明真人。右边是太虚门执法长老、藏剑阁首座、以及三位内门长老。他们从天没亮就开始等,等了整整两个时辰。苏棠在睡觉,他们不敢叫。林惊鸿在东厢房门口练慢剑,也没叫。橘猫在床底下睡觉,更不可能叫。
苏棠打了个哈欠:“诸位长老,有什么事不能等我睡醒再说?”
玄明真人深深鞠了一躬,姿态放得极低:“苏姑娘,老朽此来,是代表太虚门全体弟子,向您致谢。您救回了温师兄,这份恩情太虚门永世不忘。”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石桌上,“这是太虚令。持此令者,太虚门所有资源、所有秘境、所有藏经阁,全部无条件开放。无论何时何地,太虚门上下听您调遣。”
苏棠看了一眼那枚令牌,没有拿。只是端详着玄明真人额头上的汗珠——这个合体期的老者在紧张,从进门开始就在紧张。不是因为她。是因为温如故不在这里。他交出太虚令的样子不像是在谢恩,更像是在求一件事。他在求她帮太虚门说句好话。
“温掌门不在这里,”苏棠说,“你们来错地方了。”
“我们知道。”玄明真人的声音有些沙哑,“温师兄不日便要启程前往凡界温夫人的桂花圃,不愿见我,也不愿回宗门。天玑长老在凉棚坐了三天,石桌上堆满了他亲笔写给温师兄的陈情书,首句皆为‘对不起’,但温师兄在传送阵光芒消散之前只留下了一句话:‘谁是温如故?太虚门五十年前已经没有这个人了。’然后就消失了。”
苏棠沉默了。她想起温如故在渊底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不是愤怒,是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时间风化的事实。她当时裹着三层外袍站在风阶上,没有回头看他,但她记得那个语气。那是一个被宗门放弃了五十年、连女儿都被当成疯子的人,终于从深渊底下爬上来之后,对那个连找都没找过他的世界说的一句话。
“我很感激苏姑娘把我们带来这里。但是,玄明,太虚门真的认识我吗?五十年了,你们祭拜我、缅怀我、在每一次宗门大典上念我的名字——但我的女儿被所有人当成疯子看的时候,你们谁对她说过一句‘你父亲可能真的还活着’?她从山门跪到议事殿,从议事殿跪到藏剑阁,连守门弟子都不敢让她进去。她是我的女儿,她没有疯。只是太虚门已经习惯了把我当英雄,而不是一个还在呼吸的人。”
苏棠把她听到的都说了出来。她把话原原本本转述给这个两百岁的掌门听,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多余的形容词,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剑,扎在玄明真人心口上。
玄明真人的手在发抖。身后几个长老集体沉默了。
“所以这枚太虚令,”苏棠终于拿起桌上那枚令牌,翻了个面又放回去,“你们不是给我的。你们是想让我转交给他——因为你们自己不敢给。我甚至觉得你们其实想问他能不能回来当掌门,只是开不了口。”
玄明真人没有否认。苏棠站起来,把太虚令推回他面前:“拿回去。这令牌你们铸了五十年都没送出去,我不替你们送。但你们想在凉棚等他,我不会叫小桃赶人。你们想写陈情书,我也不会撕——天玑长老在凉棚的石桌上写的那叠‘对不起’,我先替他收着。”她从石桌底下抽出厚厚一叠信纸,放在太虚令旁边。
玄明真人看着那叠纸,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些信不是今天写的。最上面一张纸已经发黄,边角有折叠了太多次之后磨出的毛边。第一行字是——“温师兄,今天你的剑又被供奉在藏剑阁正中。弟子们在练剑场模仿你的青松三式。我不敢告诉他们,是我放弃了找你。”
苏棠没有看那些信,但她闻到了一种味道——陈旧纸张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苦。她把令牌推回玄明真人手边:“我不替你们送,是因为道歉这事不能外包。你们自己给他。他听不听,是他的事。你们道不道歉,是你们的事。”她站起来往伙房走,“茶在壶里,自己倒。凉棚里的茶也是玄天宗出的,不用你们报销。猫不能摸。它已经三天没理我了,连我都不让摸。”
橘猫从床底下探出半个脑袋,喵了一声表示认同。
玄明真人站起来对着苏棠的背影深深一揖。长老们鱼贯走出院子的时候,天玑长老在石桌上发现那叠陈情书被压在一碟新蒸的桂花糕下面。糕还是热的。他把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放在那叠信旁边,像在供一件等了很久的东西。然后他吃掉了另一半。嚼着嚼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忽然说了一句话:“她没赶我们走。”
玄明真人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给栀子花浇水的顾长思、帮橘猫重新铺猫窝的洛长河、以及东厢房门口从头到尾没说话但也没让他们难堪的林惊鸿。他说她不是没赶我们走,她是觉得赶人太麻烦。但她把桂花糕放在信旁边,不是给温师兄的。是给天玑的。
天玑长老愣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他三百年来吃过的最甜的东西。
当天傍晚,修仙界八卦周刊头版用了整整三页。第一页封面配图是太虚门长老们从苏棠院子走出来的背影,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凉棚里等着的弟子们齐刷刷站起来,没人敢上前问结果,但有人递上了热茶。标题是《苏棠拒绝太虚令——“道歉不能外包”》。第二页全文刊载了温如故在渊底对苏棠说的原话,配图是温如故和温晚在镇魂渊边缘并肩站立的留影——女儿还在哭,父亲还在擦她的眼泪。第三页是评论区精选——
“天玑长老的信给我看哭了。那句‘我不敢告诉他们是我放弃了找你’——他写了五十年才敢递出去。”
“温如故说‘谁是温如故’的时候,我手里的剑震了一下。它在替太虚门发抖。”
“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到苏棠说她三天没摸到猫了吗?”
“楼上,那只猫在生气,因为摸它的人太多。”
苏棠对此一无所知。她正蹲在床前,手里拿着一根猫草,试图和橘猫谈判:“出来吃饭。今天有鱼。”橘猫缩在床底最深处,尾巴裹着身体,表情警惕。苏棠把猫草往前伸了半寸,“我明天让小桃在外面立个牌子——‘猫不能摸’。”橘猫没动。“再给你加一根猫草。”橘猫的耳朵动了一下。苏棠把两根猫草放在床沿,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躺回床上拉上被子:“谈判破裂,明天再说。”
桂花树苗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目前高度不到半尺,离开花至少还有好几年,但叶子的颜色比孟桓种下时绿了至少三个色号。系统奖励的“院内植物生长加速”叠了太多次,如果再继续叠下去,很快就要从“桂花树苗”变成“桂花树·青春版”了。
系统叮了一声:“宿主完成隐藏成就——【道歉信收件箱】。太虚门集体致歉行动已触发连锁反应。截至目前,全修仙界共有十一家宗门修改了与‘放弃同门’相关的条例。新增受影响的宗门包括太虚门、碧落宫、无极剑宗、苍梧仙门。恭喜宿主,你的摆烂已间接整顿了半个修仙界。”
苏棠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脸上。她只是去了一趟镇魂渊,顺便把一个人从深渊底下带回来,然后拒绝了一块令牌,请了几块桂花糕。这些人就开始自己整顿自己了。她明天一定要睡到午时。谁来了都不见。猫不能摸。桂花糕也只蒸一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