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猎定在一周后。
按大璟旧例,春猎前皇室宗亲及朝中勋贵女眷须前往城外的静安寺祈福三日,一为求春猎平安,二为祈国泰民安。这规矩传了好几代,说是太祖皇帝当年御驾亲征前曾在静安寺住过一夜,此后战无不胜,后人便学了个十足十。
静安寺在京畿西南,离城四十余里,山高林密,晨钟暮鼓可闻,车马却要走整整半日。
陆浄思坐在马车里,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今日天气晴好,日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她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裙子,颜色素的几乎不像王妃,发髻也只挽了个简单的流云髻,耳畔垂着珍珠耳坠,车一晃,就顺在颈侧轻轻晃荡。
小涟跪坐在她脚边,手里捧着一本刚从布铺递来的密报,压低了声音念给她听。
“箫亦沅这几日未再追查那封信的事,但增派了人手盯着周府。春猎的护卫布置已定,太子随行的路线也已敲定,箫亦沅在沿途安排了十几个人,都是他的心腹。”
陆浄思没睁眼,“不急,他是等到春猎场上再动手,才不会在半路截杀,这样太蠢,不是他的风格。”
过了片刻,又问,“周怀安呢?”
小涟翻了翻手里的布料,“周大人……这几日在大理寺的日子不太好过。齐家的人几次在朝会上递折子弹劾他,说他出身微贱,不堪居清要之职。韦家那边也有人附和,说他恃才傲物,不敬上官。昨日的朝会,他被齐首辅当众驳了一回,圣上虽未曾开口,但也没有替他说话。”
陆浄思睁开眼,眉头微微皱起,这些事周怀安倒是一个字都没提,他给她写的信,永远只报喜不报忧,偶尔在信尾加一句“陆小姐珍重”,规规矩矩的。
“还有什么其他的事吗?”陆浄思问。
小涟犹豫了一下,“还有……听说户部那边卡了他这个月的俸银,说是手续不全,下月补发。周大人手底下的小厮去找了几次都没要到。他府上本来就没几个下人,如今已经走了两个,说是工钱发不出来。”
陆浄思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她深吸一口气。
“让布铺送些银子过去,不要走明账,别让人知道是祁王府出的。”
小涟应了一声。
陆浄思闭上眼,靠在车壁上,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她脑子里全是周怀安的事,是他在朝堂上被人排挤,在衙门里被人穿小鞋,连吃饭的银子都快没了,可他什么都不说,见面的时候还是那副温温润润的样子,问她“你最近是不是睡不好”。
她的心像被人拧了一下。
马车行了近两个时辰,终于在一座古寺前停下。
静安寺依山而建,殿宇重重叠叠,从山门一路延伸到半山腰。青石台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旁的松柏苍翠欲滴,枝干虬曲,像是这座山长出的骨骼。寺前的放生池水很静,倒映着天光云影,几尾锦鲤在水下缓缓游动,偶尔翻个身,鳞片一闪,像碎了的金箔。
陆浄思踩着矮凳下车,脚刚落地,就有知客僧迎上来,双手合十,低眉垂首。
此人一副高僧模样,恭恭敬敬的朝她行礼。
“王妃,厢房已备好,请随小僧来。”
陆浄思点了点头,跟着知客僧往里走,前面是一众女眷,韦氏、齐夫人、甘卿卿,身后还有几个面生的小官家眷,衣香鬓影,环佩叮当,走在这古寺的石板路上,倒像是一幅工笔画落了进来,和这清寂的佛门之地颇有些格格不入。
知客僧引着她穿过前殿,绕过一座巨大的香炉,炉中香烟缭绕,那股子檀香味一下子浓了起来,混着松柏的清气,钻进鼻子里,沁入肺腑,让人莫名觉得安宁。
陆浄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这几日她绷得太紧了,箫亦沅的试探,朝堂的暗流,春猎的事,还有周怀安,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她肩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此刻站在佛寺里,听着远处隐隐的诵读声,闻着檀香,她竟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松懈了几分。
知客僧引着她在一间厢房前停下,推开门,屋内陈设简朴,一榻一桌一椅,桌上放着一盏清茶、一碟素点心,墙角供着一尊小小的铜佛,佛前点着一盏长明灯,火苗稳稳的,一动不动。
“王妃先歇息片刻,晚课后住持将在大雄宝殿为诸位施主祈福。”
陆浄思应了一声,知客僧便退下了。
几个侍女把随身带的包袱放好,小涟去查看门窗,活像一只警惕的小兽。陆浄思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笑了一下,“别忙了,歇会儿。”
小涟嘟嘟囔囔地说,“这寺庙在山上,夜里凉,我得给主子多铺一层褥子。”
陆浄思没再管她,自己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窗外的景致很好,远山如黛,近树婆娑,山间有薄薄的雾气,把一切轮廓都晕染得柔和了几分。
她忽然想起小涟方才在车上说的那些话。
户部卡他的俸银,下人走了几个,他在朝会上被人当众驳斥。周怀安他如今自顾不暇,怕是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那他不可能来此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瞬,陆浄思就愣住了,她是在期待着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