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倏忽而过,转眼便是七月初。
暑假伊始,清晨五点多,天光已然大亮。杨平安带著五个小傢伙在院子里刚打完最后一式收势,孩子们额上沁著细汗,小脸却都红扑扑地冒著热气。
杨大河背著手站在东屋门口,看著孩子们擦汗喝水,眼里带著满意。
孙氏则在院子东侧的小菜畦边,正弯腰侍弄著几垄茄子和辣椒,听见动静直起身,撩起围裙擦了擦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进了正屋。
不一会儿,她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出来,朝杨平安招了招手。
“平安,这儿有你一封信。”孙氏边走边说,將信封递过来,“京市来的。邮递员昨儿下午送到的,我忙著摘菜,转头就给忘了。”
杨平安上前接过。信封很平整,封口粘得严实,右上角贴著邮票。
地址和收件人姓名是用蓝黑墨水写的,字跡清雋工整,是他极为熟悉的笔跡。他点了点头,没多问什么,拿著信走到院角的石桌旁坐下。
晨光正好,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青石桌面上洒下晃动的光斑。他用小刀仔细裁开封口,抽出里面两张信纸。纸是普通的横格信纸,墨跡清晰,行文流畅。
信是王若雪写来的。开头是寻常的问候与近况:问候家里两位长辈安好,又问,平安哥你和冬梅姐应该已经放暑假回家了吧?信里说,京市近来闷热难耐,蝉鸣吵得人心烦;
高考已结束,卷子交上去那一刻,心里忽地空了一大块;原想著这个暑假能来平县住上一段时间,看看我爸妈和你们,但家里临时有些事绊住了脚,走不开。
末尾轻描淡写地带过一句:十一哥前些日子参军去了,走前说等到了部队安顿下来,就给你写信。
看到这里,杨平安抬眼望向院子。晨练后的孩子们並未散去。安安和军军正蹲在西厢房门口的阴凉处,两人中间摊开一张旧报纸,上面用木炭条画著些简易的槓桿和滑轮图示,安安边说边比划,军军听得专注,不时插嘴问一句。
怀安和星星挨坐在小凳上,手里拿著几段杨平安从厂里带回来的废铁丝,正试著弯成小鉤子的形状,怀安做得仔细,星星在一旁递工具。
最小的花花则独自坐在正屋的门槛上,双手捧著一截孙氏早上刚从藤上摘下来的嫩黄瓜,“咔嚓咔嚓”啃得欢实,腮帮子一鼓一鼓,活像只偷食的小仓鼠。
此时,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杨冬梅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衫走了出来,长发鬆松地编成一条麻花辫垂在肩侧。
她先是朝杨大河和孙氏唤了声“爹、娘”,又对石桌边的杨平安笑了笑,目光隨即被门槛上的花花吸引了过去。
“花花,吃独食呢?”杨冬梅走过去,蹲下身,轻轻点了点小姑娘的鼻尖。
花花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举著还剩小半截的黄瓜往杨冬梅嘴边送:“小姨,吃!甜!”
杨冬梅笑著摇头,用手帕擦了擦花花嘴角的汁水:“小姨不吃,花花自己吃。慢点啃,別噎著。”
杨大河踱步到石桌旁,朝信封瞥了一眼:“雪丫头的信?”
“嗯。”杨平安简略应道,“说高考完了,天热,本想来平县过暑假,又临时有事。”
杨大河“唔”了一声,没再多问,目光扫过院里各自忙碌的孙辈,又落在正逗弄花花的四闺女身上,冷硬的脸上线条柔和了些。
杨平安的手指在信纸边缘无意识地轻捻了一下,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
他將信纸重新在石桌上铺平,坐直了身体,目光却似乎越过了院墙,投向巷口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金色的阳光穿透层层绿叶,在地上筛出无数跃动的光点。
恰巧几个邻家的孩子追逐著跑过巷口,身影在那片碎金里一闪,留下一串渐远的嬉笑声。
他在石桌边静静坐了片刻,然后收起信纸,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间。书桌靠窗,收拾得整齐。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沓同样印著横线的信纸,一瓶“鸵鸟”牌蓝黑墨水,还有那支王若雪送他的英雄牌钢笔。
钢笔的暗红色笔桿摩挲得温润,他拧开笔帽,吸足墨水,用废纸拭净笔尖,略一沉吟,便开始落笔。
回信的开头,先报了平安,说自己和四姐都已放假在家,诸事顺遂。省工学院的课程按部就班,几位教授讲得深入浅出,自己跟得上,也听得进。
语气平实,既不夸大课业轻鬆,也不渲染用功刻苦,只是如实陈述。
接著写家中近况。“我爹每日带著孩子们晨练,精神健旺。我娘操持家务,菜园子侍弄得极好,今早花花啃的黄瓜便是我娘亲手种的,清甜脆嫩。”笔锋一转,写到孩子们:“五个小的都结实,也懂事。安安每日晨练后必温习功课,如今已能自己画出简单的槓桿与齿轮示意图,条理清晰。
军军动手能力极强,最爱拆装些小物什,好奇心重,常有些出人意料的想法。怀安性子静,写字一笔一划,极其认真。
星星喜欢跟著哥哥们,模仿学习,很有耐心。花花活泼,嗓音透亮,整日哼著歌,是家里的『小百灵。”写到这里,他笔尖顿了顿,另起一行:“他们每日有事做,有东西可学,不荒废光阴。我四姐回来这几日,常陪著他们,家里更是热闹。”
最后一段,他写得格外慢。窗外有微风拂过,带著菜园子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也轻轻掀动著信纸的一角。
他垂目凝思片刻,再次蘸墨,笔尖落下时稳而坚定:“你且安心等待结果,勿要过於焦虑。我们在此,静候佳音。期待不久之后,能听到你金榜题名的好消息。”
写完,他轻轻吹乾墨跡,將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一个空白信封。提笔在信封上写下收件地址与“王若雪同志亲启”的字样,每一笔都力透纸背,端正清晰。
傍晚时分,暑气稍退。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旧衬衫,將封好的信揣进兜里,跟正在灶间准备晚饭的孙氏说了一声“娘,我去邮局寄信”,便推著自行车出了门。
车轮碾过被夕阳晒得温热的石板路,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在县邮局那墨绿色的邮筒前,他驻足片刻,將信封投入筒內,听到那一声轻微的“嗒”响,才转身骑上车,融入了平县夏日黄昏里悠长而平静的市井气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