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滚落的泪,像一颗灼热的火星,烫穿了申言璃最后强撑的镇定,也似乎烫穿了横亘在两人之间某种无形的屏障。她在眼泪落下瞬间就狼狈地偏过头,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吴一言覆在她手背上的温度,明明很轻,却像带着细微的电流,让她整条手臂都隐隐发麻。
她不该哭的。尤其不该在吴一言面前。可那歌声,那歌词,那仿佛能透视她灵魂的目光,将她连日来(或许是更久以来)积压的迷茫、疲惫、对年龄的焦虑、对“正确”路径的抗拒、对内心真实渴望的恐惧……统统搅动起来,混合成一股酸涩难言的洪流,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酒吧里光影摇晃,周围的喧嚣似乎都被隔绝在外。她只能听到自己有些失控的心跳,和吴一言那句轻如耳语、却重若千钧的话。
“你看,三十岁,也没什么大不了。”
“春天,不一定非要等在某个季节之后。”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脆弱和……一丝被彻底看穿后的奇异轻松。就像一直戴着沉重的面具,忽然被人轻轻摘下,虽然暴露在空气里有些冷,有些刺痛,却也终于能喘口气。
吴一言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试图为她擦泪。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依旧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目光沉静地落在她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眼睫上,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理解和一种安静的陪伴。仿佛在说:哭吧,没关系,我在这里。
过了许久,也许只有几分钟,申言璃的眼泪终于慢慢止住。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呼吸,用空着的那只手胡乱抹了抹脸,依旧没有抬头。太丢脸了,她想。在酒吧,在自己的学生面前……她简直无法想象自己现在的样子。
就在这时,一张干净的、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纸巾,被轻轻塞进了她手里。
申言璃攥紧了纸巾,依旧没有抬眼,只是低低地、带着浓重鼻音说了一句:“……谢谢。”声音嘶哑得厉害。
“不客气。”吴一言的声音依旧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她终于收回了手,拿起自己的酒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投向台上又换了一首轻快歌曲的驻唱,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申言璃用纸巾仔细擦了擦脸,又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头发。做完这些,她才终于有勇气微微抬起眼,看向对面。吴一言正看着舞台,侧脸平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歌唱和此刻的沉默,都只是最寻常的插曲。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却不再紧绷。尴尬依旧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奇异的平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密感——建立在最脆弱时刻的、毫无遮掩的看见与被看见。
“还要再坐会儿吗?”吴一言转回头,看着她,眼神温和,“还是……回去休息?”
申言璃此刻只想逃离这个让她失态的地方,回到只有自己的空间。“回去吧。”她听见自己说。
吴一言点点头,招手叫来服务生结账。走出酒吧,夜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申言璃滚烫的脸颊和混乱的头脑稍稍冷却。街道空旷,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们并肩走着,一路无话。但这一次的沉默,与来时不同,似乎沉淀了太多未及整理的情绪。
回到酒店房间门口,各自拿出房卡。在开门前,申言璃停顿了一下,背对着吴一言,声音很低,几乎消散在走廊的空气中:
“……那首歌,很好听。”
说完,她不再停留,迅速刷开房门,闪身进去,关上了门。动作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
吴一言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胜利的笑容,而是一种混合了心疼、了然和一丝隐约希望的、复杂的弧度。
她知道,今晚的冲击,对申言璃来说太大了。那道坚冰铸就的心防,被她用一首歌,狠狠凿开了一道裂缝。裂缝之后,是深不见底的脆弱,也是久未见光的真实。申言璃需要时间消化,需要空间躲藏。
她不急。
她刷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小灯。她在床边坐下,回想着申言璃落泪时颤抖的肩膀,和最后那句低不可闻的“很好听”。
足够了。吴一言想。至少,她听到了。至少,那滴眼泪,是为她而流,也是为自己而流。
这一夜,申言璃注定无眠。她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酒吧里的一幕幕。吴一言的歌声,歌词的每一个字,自己失控的眼泪,还有覆在手背上那微凉的触感……像一场荒诞又真实的梦。三十岁的焦虑,对未来的茫然,对“应该”的抗拒,对“想要”的模糊……所有被她刻意压抑的东西,都被那首歌赤裸裸地掀开。而掀开这一切的,偏偏是那个最不该、也最让她不知所措的人。
但奇怪的是,在最初的狼狈和震动之后,心底那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块垒,似乎松动了一些。好像有人替她把那份难以启齿的重量,轻声说了出来。好像有人告诉她,你的感受,我懂,没关系。
“春天,不一定非要等在某个季节之后。”
吴一言说这句话时的眼神,再次浮现在眼前。那双眼睛里,没有少年人盲目的热情,而是一种奇异的、笃定的温柔,仿佛在陈述一个她早已看见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