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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默与反省（第1页）

吴一言抱着那个温热的保温杯，几乎是凭着惯性走回了翠湖苑。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头晕目眩，喉咙的肿痛和胸腔里闷堵的咳嗽感提醒着她身体的抗议。但比身体不适更清晰的，是脑海中反复回响的、申言璃那冰冷而尖锐的质问：

“一个连自己都不能好好爱惜的人，你又能拿什么去爱惜别人？”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碎了她连日来用意志力勉强支撑的壳，露出里面那个同样会疲惫、会生病、会感到无措的十六岁灵魂。

她听话地回到了302，关上门，将自己摔进沙发里。保温杯放在茶几上，杯壁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她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和窗外渐渐沥沥又下起来的雨声。

脑子里乱糟糟的。申言璃怒不可遏的脸，失望的眼神，还有那句直击要害的质问，像走马灯一样旋转。

她想反驳。想大声说：我不是不爱惜自己！我只是有太多事情要做！时间不等人，机会转瞬即逝！我要快点强大起来，快点拥有能站在你身边的底气！我熬夜，我奔波，我生病了也硬撑，不都是为了那个“未来”吗？那个有你的未来！

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她发现，自己竟无法理直气壮地反驳。

申言璃说得对吗？或许是对的。她现在这副样子，脸色惨白，咳嗽不止，头脑昏沉，连走到这里都几乎用尽了力气。如果这就是她追求“强大”和“底气”的代价，那么这种随时可能垮掉的状态，真的能成为别人的依靠吗？她所设想的“未来”，真的能建立在这样脆弱的基础上吗？

“你又能拿什么去爱惜别人？”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得她心口发疼。她重生回来，带着两世的记忆和执念，一心想要弥补遗憾，想要紧紧抓住申言璃，想要为她遮风挡雨。可她用的方式，是不是错了？

她以为拼命赚钱，拼命布局，拼命证明自己的能力，就是“爱惜”，就是“底气”。可她却忽略了最基本的——她自己。一个连自身健康都无法保障的人，给出的承诺，会不会本身就带着一种虚幻和不可靠？

她不想给申言璃造成压力。她原本的设想，是默默努力，等到足够强大的那一天，再从容地出现，给出选择。可事实上呢？她的“默默努力”是如此笨拙而狼狈，甚至需要对方的担忧和斥责来点醒。她的“不造成压力”，反而因为这种近乎自毁的拼搏方式，变成了另一种更沉重、更令人不安的压力——看，这个人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

这真的是申言璃想要的吗？

吴一言蜷缩在沙发里，将脸埋进膝盖。高烧后的虚冷一阵阵袭来，她拉过旁边的毯子裹紧自己，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心里空落落的，充满了迷茫和自我怀疑。

她是不是……又做错了？

从一开始的刻意接近，到后来的步步为营，再到如今透支健康的拼命，她是不是一直在用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却可能偏离了真正的方向？她想要给申言璃的是一个安稳可靠的未来，可如果这个过程本身就充满了不确定和风险，甚至需要对方来为她担忧身体，那这一切的意义又在哪里？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敲打在玻璃上，啪嗒作响。

吴一言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思绪在疲惫和病痛中沉浮。没有开灯，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晕染开的城市微光。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不是敲门，而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地上的声音。接着，是刻意放轻的、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吴一言抬起头，望向门口。她慢慢起身，走到门边，迟疑了一下，拉开一条缝。

门口的地垫上，放着一个熟悉的保温饭盒，旁边还有一小袋药，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的字迹是打印体，但内容却让吴一言的手指微微一颤：

“清粥小菜。药是消炎和止咳的，按说明吃。休息。”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语气简洁，近乎命令。

是申言璃。

她听到了自己回家的动静？还是……一直留意着？

吴一言拿起饭盒和药袋，关上门。保温饭盒入手温热。她打开，里面是熬得软烂喷香的白粥，几样清淡的配菜，还有一小盅炖得澄澈的梨汤。药袋里除了药片，还有一小包润喉糖。

她看着这些，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申言璃生气，发火，用最严厉的话质问了她。可转身，还是送来了食物和药。她的愤怒里，裹挟着无法掩饰的关心。她的冰冷下，是滚烫的担忧。

吴一言慢慢坐回餐桌旁，一口一口地吃着温热的粥。粥的味道很好，熨帖着空乏而不适的胃。梨汤清甜，滋润着干痛的喉咙。

身体在温暖食物的抚慰下，似乎恢复了一丝力气，但心里的那份迷茫和震动，却更加清晰。

她不想造成压力，却又似乎总是用错误的方式在施加压力。她想要证明自己，却可能恰恰暴露了自己的不成熟和冒进。

申言璃要的，或许不是一个为了她拼命到透支一切的“救世主”，而是一个能好好生活、能珍惜自己、然后才有余力去爱别人的、完整的、健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