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隔壁302的安静。吴一言仿佛真的只是扔下了一句话,然后便彻底沉静下去,没有再制造任何声响,没有短信,没有敲门,甚至连往常隐约的钢琴声都没有。这种极致的安静,反而更像一种无声的压迫,一种宣告之后的、充满耐心的等待。
暴风雨并未如预期般立刻降临。翌日清晨,申言璃顶着淡淡的黑眼圈打开门时,门口空空如也。没有水果,没有纸条,什么都没有。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告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境。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往日的冷峻,走向学校。
课堂上,吴一言依旧坐在靠窗的老位置,脊背挺直,认真记笔记,被点名回答问题时逻辑清晰,声音平稳。看向她的眼神,依旧是学生看老师的那种专注与尊敬,没有丝毫异样。仿佛楼道里的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从未从她口中说出过。
申言璃的讲课时,视线几次不经意掠过那个方向,都只看到一张平静如水的侧脸。这份镇定,反而让她心头的郁结更深。吴一言在用行动告诉她:告白是我的事,接不接受是你的事。我不会因此影响“正业”,也不会给你施加额外的压力。但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它就在那里。
这种“一切照旧”的表象下,是更加令人窒息的暗流汹涌。申言璃感觉自己像被置于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外面的人能看清她的一切僵硬与失措,而她却看不清对方的下一步棋会落在何处。
下班回到翠湖苑,楼道里静悄悄的。301门口依旧干净。隔壁302也毫无动静。
接连几天,都是如此。
吴一言彻底收敛了所有校外的“直球”行为,连最普通的楼道偶遇打招呼,都变得比以往更加简洁克制。她完美地退回到了“规矩学生”和“安静邻居”的壳子里,仿佛真的被那句告白吓退,或者终于“幡然醒悟”。
但申言璃知道,不是。那只是一种策略性的后退,一种更高级的、以退为进的沉默施压。她在用这种绝对的“正常”和“安静”,反衬出那晚告白的无比“不正常”与“惊心动魄”,让那句话在她心里不断发酵、回响。
果然,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是熬人。
申言璃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留意隔壁的声响,留意吴一言在学校的每一个细微举动,甚至在下班走进楼道时,会有一瞬间莫名的紧绷。她试图用更多的工作、更冷的脸色来武装自己,但眼底的疲惫和偶尔的走神,骗不过自己。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英语课结束。学生们鱼贯而出。申言璃收拾教案时,眼角瞥见吴一言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拿着练习册走上前来。
申言璃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申老师,”吴一言的声音平静如常,“关于这篇完形填空的最后一个选项,我还是有点疑问,能再耽误您一分钟吗?”
问题是真的,指向明确,态度恭敬。申言璃无法拒绝。
她接过练习册,快速扫了一眼题目,用尽可能平稳专业的语调解答。整个过程,吴一言的目光一直落在题目和她的笔尖上,没有多看她一眼。
解答完毕,吴一言道谢,拿起练习册,转身离开。走到教室门口时,她却停下了脚步,回过头。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她看着申言璃,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眼神里有种洞悉一切的平静,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温柔的理解。
然后,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轻声说:
“老师,您不用紧张。”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融入了走廊的光影里。
申言璃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支红色批改笔。阳光照在讲台上,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那句“您不用紧张”,像一把温柔的匕首,精准地刺破了她所有强装的镇定。
她知道了。她知道自己的慌乱,知道自己的故作冷漠,知道自己的彻夜难眠。
而她,只是平静地告诉她:不用紧张。
仿佛在说,这场由她单方面发起的、惊涛骇浪般的攻势,节奏完全由她掌控。而她申言璃,只需要……等着。
等着她的下一步。
申言璃慢慢放下笔,走到窗边。楼下,吴一言正和几个同学说笑着走向校门,背影挺拔,步履轻快,完全是一个普通高中生的模样。
阳光刺眼。
申言璃闭上眼,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悄然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风暴并未过去。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更加无形,却也更加深入地,席卷了她的整个世界。而那个掀起风暴的人,正从容地走在阳光里,仿佛一切尽在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