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计划”在高度警觉中悄然启航。第一要务是备份与转移。
连续几个深夜,“余温”打烊后,窗帘紧闭,电子设备断网。李今樾和陈栀小心取下“记忆角”墙上的每一片纸,用借来的高精度扫描仪逐页扫描。光影在纸张上安静流淌,像在打捞沉船最后的遗物。苏槿提供了专业加密软件,林雪则迂回送来几个匿名海外存储地址——那是最后的诺亚方舟。
实体资料用防潮袋仔细封装。一份藏在“余温”改造过的地板夹层,另外几份由沈默、方姐、自由撰稿人以“交换旧书”的名义带走,分散在他们各自绝对安全的角落。即使一处沦陷,火种仍在别处静燃。
接下来是“密码化”。这需要更多默契与诗意。
她们将孙莹的故事提炼成一句暗语:“江边的白鸟,再也飞不过春天的雾。”这句话以极小字体,手写在“余温”新菜单“春雾”饮品的描述末尾,像排版时不经意混入的呓语。只有知情者会在看见时,心头微微一沉。
陈栀创作了一首旋律单调的钢琴小品《未命名的雨》,在“角落回声”发布,简介只放沈默那首诗的第一句。重复的琴音里,藏着只有听过孙桂芳讲述的人才能听懂的控诉。
沈默在某个小众诗歌论坛发表一组写景短诗,意象的排列暗合“微光集”成员的困境。苏槿策划的“城市影像记忆展”,几张照片的角度隐约指向“余温”与相关地点,解说词留有呼吸的缝隙。
这些“密码”脱离了直白叙事,化为艺术符号与私人暗号。它们不再构成易被靶定的目标,而是化整为零,渗入日常的肌理,等待偶然的破译。
“播种”行动更加谨慎。自由撰稿人将《余温记事》中最具普遍性的片段彻底匿名改写,通过可信的非商业化邮件列表小范围投递。不求发表,只求在研究者资料库留下一丝痕迹。方姐的书店悄然上架“记忆与抵抗”主题的冷门书,在读者询问时“不经意”提起“余温”那面清空但有过故事的墙。
“萤火”成员之间回归最原始的联络方式:口信传递,特定公交线路的标记,公园长椅上折角的书页。压力巨大,但悲壮的使命感与淬炼过的信任,在寂静中生长。
然而,系统的“社会情绪感知与风险预警系统”比预想更敏锐。尽管“记忆角”已消失,“余温”沙龙更趋“去政治化”,无形的网仍在收紧。
陈栀的线下渠道被系统切断——老年活动中心的课堂无限期暂停,社区演出机会纷纷以“名额已满”婉拒。她在阳光下的根系,被一根根挑断。
经济层面的挤压接踵而至。“余温”频繁遭遇“抽查”:税务突查账目,市监多次检查采购凭证,消防提出苛刻新要求。每一次都合法合规,频率与挑剔却远超常态,目的明确:增加成本与压力,迫使小店窒息。
李今樾联系的潜在投资人纷纷婉拒。似乎有力量在暗中警告:勿近“余温”。
最不安的迹象出现在外围成员身上。小雨“主动”离职后近乎失联;社保部门的姐妹被调至闲职;自由撰稿人的投稿渠道开始关闭,编辑暗示“需要更稳妥”。
系统在进行精准的“外科手术”:切断扩散渠道,增加据点生存难度,隔离内部人员,威慑外部支持。
铁壁合围,空气稀薄。
一天傍晚,李今樾在门口地垫下发现一张无名字条,打印的宋体字:“收手吧,为了她好。”
冰锥刺穿镇定。“她”指陈栀。威胁不再泛泛,直指她最脆弱的软肋。
李今樾烧掉字条,灰烬冲入下水道。未告诉陈栀,独自吞咽冰冷的恐惧。当晚看陈栀在吧台后哼歌擦杯子,灯光在她侧脸投下温柔阴影,心中撕裂般痛楚——是她将陈栀拖入漩涡。
深夜,等陈栀睡熟,李今樾独坐黑暗,陷入前所未有的自我怀疑。坚持“萤火”比陈栀安全更重要吗?若坚持导致伤害,一切有何意义?是否太自私?被“理想”冲昏头脑,忽略了最该守护的人?
内心激战近乎屈服时,陈栀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
“你收到威胁了,对不对?关于我的。”
李今樾猛回头。陈栀穿睡衣站在楼梯口,脸色苍白,眼神清澈平静。
“我……”李今樾想否认。
“别骗我。”陈栀走来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你这几天心神不宁,我都看见。而且……我也收到了。”
李今樾心沉到底:“什么?”
陈栀点开手机短信。发信人乱码,内容简短:“离开她,离开那里,既往不咎。”
“今天下午收到的。”陈栀关掉手机,声音轻而镇定,“他们想分开我们。想让我们因恐惧彼此放弃。”
李今樾的呼吸停滞在胸腔里。
像有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心脏,再缓缓收紧。那张纸条不仅是对陈栀的威胁,更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试图剥离她们之间最坚韧的联结——她们看准了,这段感情是彼此最深的支撑,也是最脆弱的软肋。
她的喉咙发紧,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碰撞。如果陈栀因她受伤……如果那些看不见的手真的伸向陈栀……这个假设本身就像冰锥,刺穿了她所有强装的镇定。
“陈栀,我……”李今樾的声音哽在喉咙深处,每个字都裹着沉甸甸的愧疚和恐惧,“对不起……是我把你卷进来的。也许……我们真的该……”
该什么?
该分开吗?让她远离这个漩涡中心?让陈栀回到相对安全的轨道上,哪怕那条路狭窄又灰暗?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李今樾就感到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抗拒——仿佛要从自己骨血里剥离什么。可如果继续在一起,如果“萤火”真的引来更凶狠的反扑……
她的迟疑只持续了三秒。
但陈栀听懂了。
“该什么?分开?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陈栀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种李今樾从未听过的、近乎锋利的严厉,“李今樾,你看清楚了——这不是我们退一步就能海阔天空的事。”
她往前一步,握住李今樾冰凉的手,力道很大,像要把什么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