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在深蓝色笔记本里,为那些即将被系统折叠的面孔留下最后一笔记录的女人。
一个在城市的角落,为孤独者点亮一盏灯、留一张椅、温一杯咖啡的女人。
这些碎片拼合在一起,依然构不成完整的画像,依然有太多的留白与未知。但至少,轮廓变得清晰,血肉开始生长。
暮色渐浓,窗外的天空从暗紫色转向沉郁的墨蓝。陈栀该去宠物店领取今天的报酬了。
她站起身,皮衣与座椅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我走了。”
“嗯。”李今樾点头,没有抬头,笔尖依旧在标签纸上移动。
但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弯下腰,从柜台下方拿出一个浅棕色的牛皮纸袋,递了过来:
“刚才路过面包店,新出的羊角包,买多了两个。不嫌弃的话。”
纸袋还带着些许温热,隔着粗糙的纸张,能清晰地感觉到面包外皮酥脆的质感,和黄油经过高温烘烤后散发出的、甜暖而诱人的香气。
陈栀接过纸袋,手指触碰到纸袋边缘——那里被油渍微微浸透,变成半透明的浅黄色,像一块小小的、温暖的琥珀。
她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垂下眼睫,低声道:
“……谢了。”
走出“余温”,深秋傍晚的冷风依旧像冰水,毫不留情地泼洒在脸上、颈间。
但手里那个温热的、散发着食物香气的纸袋,和心里那份对李今樾骤然清晰、沉重却也无比真实的新的认知,像两道微弱却执拗的暖流,悄然注入她冰冷的四肢百骸。
这暖流并不炽热,不足以驱散所有寒意,甚至带着一种知悉他人伤痕后的沉重感。但它真实存在,不容置疑。
像在漫长无边的寒夜里踽踽独行时,突然有人默默递来一杯温度恰好的热水。水会慢慢变凉,黑夜依然漫长,路途依旧崎岖,但接过水杯、指尖感受到那份温热、水流滑过干涸喉咙的刹那,那份确凿的暖意与慰藉,是真实发生过的,足以让人在下一个刺骨的风口到来前,积蓄起多走几步的力气。
而在她身后,“余温”的玻璃窗内,李今樾停下了写标签的笔。
她走到窗边,看着陈栀高挑却有些单薄的背影,一手插在皮衣口袋,一手握着那个牛皮纸袋,慢慢融入街道渐起的夜色与霓虹之中,直至消失不见。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书架底层——那个被陈栀拿起来又放下的栀子花杯,依旧立在原处,但摆放的角度,似乎与之前有了一点点极其细微的偏差。
她伸出手,指尖拂过微凉的杯壁,轻轻将它转回到最初的方向。
指尖在那粗糙而温暖的釉面上,停留了片刻。
让陈栀临时看店,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决定。没有时间权衡利弊,只是觉得店里需要有人暂时看守,而陈栀恰好在。
但那或许……也是一次无意识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
试探这段基于咖啡馆的、看似脆弱的联结,究竟能承受多少意料之外的重量?试探陈栀,这个总是竖起尖刺的女人,是否愿意在需要的时刻,短暂地踏入她的领域,分担一点突如其来的责任?
而陈栀的反应——没有犹豫地点头,安静而尽责地留守,甚至在她回来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未被完全掩饰的关切——让她隐约意识到,她们之间那条无形的连线,似乎比最初预想的,要稍微坚韧那么一点点。
像晨雾中蛛丝,细得几乎看不见,随风颤动,仿佛一触即断。
但确实存在着,在清冷的空气里,连结着两个各自孤独运转、却又在某些频率上悄然共振的点。
也许,在这场对抗系统性遗忘与碾压的、漫长而无声的战争中,她们可以成为彼此在履带冰冷缝隙里,偶然相遇、可以暂时倚靠一下的、不那么冰冷的一块石头。
不提供永恒的温暖,但至少,有着属于物质的、真实的坚实触感。
不承诺永远的同行,但此刻,她们确确实实地,站在同一片狭窄的、布满碎石的缝隙里,听着头顶履带隆隆的、永不停歇的轰鸣。
而这轰鸣,从未停止。前路的迷雾,也依旧浓重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