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完全没料到李今樾会在这个关头叫自己的名字。她看着那对几乎被恐惧淹没的母子——母亲抱着孩子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孩子小小的身体软软地蜷缩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动着人心。
她又看向李今樾——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本能的决断力与行动力,像冰层下突然奔涌的激流。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好。”
李今樾没有浪费一秒钟。
她迅速弯下腰,从柜台下方一个收纳格里拿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米白色薄绒毯——布料洗得发软,看起来干净而温暖。她将毯子展开,仔细地裹住孩子滚烫的身体,动作熟练得像曾经重复过千百遍。
“抱稳他,跟我走。”她对那位母亲说道,声音不高,却奇迹般地让女人眼中狂乱的恐慌稍微沉淀下了一丝依从。
然后,她转向陈栀,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如果有客人进来,就说老板有急事马上回来。咖啡可以自取,豆子在罐子里,钱放桌上就行。”
说完,她提起女人放在脚边那个看起来沉甸甸的、装着水壶和杂物的布包,另一只手虚扶着孩子的后背,领着那对母子,快步走出了咖啡馆。
门被带上,铜铃的余音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空洞地回响了几下,然后彻底消散。
咖啡馆里只剩下音箱里流淌出的、音量低柔的爵士钢琴曲,音符像秋雨般淅淅沥沥,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慢节奏的忧伤。
陈栀有些茫然地站在空荡荡的吧台后面,环顾着这个突然被托付给她的、熟悉又陌生的空间。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一种方式被留在“余温”,像个临时被委以重任、却手足无措的学徒,看守着这片属于另一个人的、宁静的领地。
她不由自主地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看着三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街道转角。
李今樾走在最前面,一手提着那个看起来不轻的布包,另一只手始终虚扶在孩子背后,步伐迈得又大又快,却丝毫不显慌乱——背脊挺得笔直,像暴风雨中一根坚定的桅杆,在拥挤的人行道上敏捷地穿行,为身后的母女劈开一条通路。
陈栀的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然后加速鼓动起来。
那个总是显得疏离、仿佛与世界隔着一层毛玻璃的女人,在他人生命遭受威胁的瞬间,展现出的是一种剥离了所有犹豫与杂质的、高效而有力的行动模式。
不是热血上涌的冲动,不是悲天悯人的施舍。
而是基于清晰判断的迅速反应,和直接切入核心的、务实的帮助。
像一台平日静默运转的精密仪器,在接收到特定指令的刹那,自动切换到最高效的应急程序,精准,冷静,不容置疑。
这就是李今樾吗?
那个在系统齿轮的咬合声中默默记录人性褶皱的档案员,那个在咖啡馆氤氲香气里为孤独者点亮一盏微弱灯火的女主人,那个在危急关头能毫不犹豫伸出援手、展现出近乎本能的行动力的陌生人?
她到底是由多少矛盾而统一的碎片拼合而成的?
那些刻意的疏离,那些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观察,那些偶尔从眼底泄露的、极淡的悲悯……其下涌动的,究竟是怎样的底色?
时间在挂钟规律的嘀嗒声里缓慢流逝。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声音在过分寂静的空间里被放大,敲击着耳膜。
没有客人推门进来。也许是因为天气转冷,也许是因为这个不上不下的尴尬时段。
陈栀像个临时被任命的哨兵,在吧台与窗户之间来回踱着步。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份被暂时托付的宁静,也像怕踩碎了自己心中某种刚刚萌芽的、脆弱的认知。
她第一次如此仔细地、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打量这个她熟悉的空间——不是作为寻求庇护的客人,而是作为某种意义上的、暂时的“看顾者”。
吧台上擦拭得光可鉴人、按大小排列整齐的咖啡器具;沥水架上倒扣着、折射着细微光斑的洁白瓷杯;靠墙书架上分门别类、书脊颜色各异的旧书——文学、历史、随笔,还有几本关于咖啡种植与烘焙的专业书籍;墙角那盆绿萝,藤蔓蜿蜒垂下,叶片肥厚油亮,显然被精心照料着。
还有……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架最底层,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静静地立着那个素白釉面、手绘着笨拙栀子花的陶瓷杯。
它被放在最靠里的位置,不显眼,却也没有被遗忘在灰尘里。
她走过去,蹲下身,膝盖抵着冰凉的地板,伸出手,轻轻拿起了那个杯子。
釉面触手温润,像一块被溪水长期冲刷过的卵石。杯身有着恰到好处的重量和厚度,握在手里踏实而安稳。杯壁上那朵栀子花,青色线条简单甚至歪扭——花瓣大小不太均匀,叶子画得像几片随意点染的绿色墨迹。
就是这样一个算不上精美、甚至有些拙朴的杯子,被李今樾珍而重之地收藏着,用它来讲述一个关于“即使在角落也会被人记住香气”的、遥远而温柔的故事。
陈栀的指尖,轻轻拂过杯壁上那些凸起的、略显幼稚的笔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