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后的那几天,陈栀像一头被无形的栅栏逼到墙角、獠牙都已磨损的困兽,开始笨拙地、甚至带着点绝望的可笑,执行李今樾那条细如蛛丝的“生存指南”。
她翻遍了手机通讯录里所有可能还残留着一丝余温的名字,用比写检讨还生硬客套的语气,一条条发信息、一个个拨电话,小心翼翼地询问着任何可能存在的、临时的、哪怕只有一天的工作机会。
回应大多像隔夜的冷水,没什么温度:
某个早已断了联系的朋友的朋友,开了家奶茶店,可能需要周末帮工。
某个只在家族群里见过名字的远房表舅,工地上可能需要几天临时清洁。
她揣着那点快要熄灭的火星,挨个去碰。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奶茶店的老板是个扎着丸子头、笑容甜腻的女孩,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陈栀过于成熟的妆容、那头即使扎起来也显得不驯服的深栗色头发,还有那身与“青春活力”格格不入的旧皮衣,委婉地说:“姐姐,我们店主要做学生生意,风格比较……活泼可爱。”潜台词在空气里凝结成霜:你太扎眼了,也太锋利了,像一件摆错了橱窗的过季商品。
建筑工地的工头是个皮肤黝黑、叼着烟的中年男人,倒没挑剔她的外貌,但一听她没有任何相关经验,又瞥了眼她细瘦的胳膊和那双沾着泥点却明显不属于劳作的马丁靴,直接摆手,烟灰随着动作簌簌落下:“这里都是扛水泥、搬砖头的活儿,你一个女的,细皮嫩肉,干不了,别在这儿添乱。”语气随意得像在驱赶一只误入工地、不知天高地厚的流浪猫,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力气。
每一次碰壁,都像钝锈的刀子,在早已麻木的皮肤上反复拉锯。痛感不尖锐,却绵长入骨。
但陈栀咬着后槽牙,把那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带着血腥味的咒骂硬生生咽了回去。她记着李今樾平静说出的那句话——保留证据。像个可悲又荒诞的仪式。
于是,在奶茶店女孩转身去招呼客人时,她悄悄点开手机录音,录下背景里模糊的谈笑和音乐声。在离开工地时,她举起手机,对准门口那块写着“招临时工,日结”却对她紧锁大门的破旧牌子,按下快门。
这些举动让她感觉自己像个笨拙的、毫无经验的间谍,在徒劳地收集自己“不被世界需要”的证明,像是在亲手为自己的墓志铭添砖加瓦。
唯一能勉强称之为“进展”的,是她通过一个早已退圈、现在在城西开着一家小小宠物店的前队友,找到了一份派发传单的活儿。
按小时计费,现金结算,薄薄几张纸币,没有任何合同或证明,像地下交易。但至少,它被称作“工作”。
店主是个身材微胖、总是系着沾有猫毛围裙的中年女人,似乎对陈栀那些早已蒙尘的“前女团”往事略有耳闻,但没多问,只在她第一天来时,一边给一只贵宾犬剪毛,一边头也不抬地嘱咐:
“传单发到旁边那几个高档小区附近就行,别走太远。还有,”她顿了顿,剪刀在空中停了一下,“态度好点,别吓着人家狗。”说完自己先嗤笑了一声,像是句无心的玩笑,但陈栀听懂了里面那层薄薄的提醒——你这身打扮,你这副生人勿近的气质,收敛点,别把潜在的金主客户吓跑了。
于是,在深秋越来越凛冽的晨风或暮色里,陈栀开始穿着那身与传单上粉嫩可爱猫狗图案格格不入的黑色皮衣和破旧马丁靴,站在修剪整齐的绿化带旁,或小区出入口的寒风口中,向着牵着名贵犬种、衣着光鲜的贵妇,或是步履匆匆、耳机隔绝世界的年轻白领,递出那些印着“爱心宠物乐园·美容八折”的、带着廉价油墨味的粉色纸张。
大多数人的目光像穿过透明玻璃一样掠过她和她手中的纸,径直投向虚无的前方。少数人会面无表情地接过,看也不看,随手塞进名牌包包的夹层,或走两步后精准地抛进旁边的分类垃圾桶。
更少的人,会在接过传单的瞬间,目光在她过于浓艳(即使已努力淡化)的眉眼、紧抿的嘴唇和那身与她此刻“工作”极不协调的装扮上短暂停留,里面混合着不易察觉的好奇、打量,以及一丝或许连本人都未察觉的、居高临下的轻蔑——
像是在整洁的社区花园里,突然瞥见一头误入的、毛发纠结的野猫,带着点惊奇,更多的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排斥。
她强迫自己扯动面部肌肉,挤出练习过的、弧度标准的笑容,喉咙里发出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的声音:“您好,宠物美容八折,新店开业优惠……”像个卡壳的、电池即将耗尽的劣质玩偶。
感觉自己在一场盛大而荒诞的哑剧里,扮演着一个连台词都念不好、随时可能被导演喊卡替换掉的、不合格的背景板。
但至少,每天结束时,能换来几张薄薄的、带着他人体温或自己汗湿的纸币。钱不多,握在手里有种不真实的轻飘感,却又沉重得像溺水者怀中最后的浮木,是维系呼吸与尊严的、微不足道的压舱石。
她带着宠物店店主用圆珠笔草草写就、盖了个模糊不清红色印章的“工作证明”(是李今樾建议她尝试去要的,内容极简,只有“陈栀于X月X日至X月X日在本店从事临时宣传工作”),以及她自己用从旧笔记本上撕下的纸、字迹潦草如鬼画符般记录的“日结收入”,再次踏进了社区工作站。
接待她的依旧是那个卷发大妈。这次,对方脸上的不耐稍微融化了些许,虽然依旧皱着眉头,翻看着那两张寒碜的纸片,嘟囔着“这证明也太不正规了,章都糊了”,“你自己写的这个哪能算数”,但最终还是挪动鼠标,将信息录入了系统。
陈栀借着对方转身倒水的间隙,飞快地偷瞄了一眼屏幕——
在属于她的那行信息下面,“备注”栏里,大妈用一指禅敲下:
“灵活就业,有短期不稳定收入来源,本次配合信息更新。”后面还跟了个小小的、代表“待观察”的灰色三角符号。
走出那间总是弥漫着陈旧纸张和消毒水气味的办公室,陈栀站在午后稀薄的阳光下,感到一种虚脱般的、几乎站立不稳的轻松。
就像在不断加速下沉、令人窒息的流沙里,经过无数挣扎,终于胡乱抓住了一根纤细、潮湿、随时可能断裂的稻草。稻草无法将她拉回坚实的地面,甚至可能下一秒就被流沙吞噬,但至少……那下坠的速度,似乎被极其微弱地、延缓了那么一瞬。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切的脆弱与不堪一击,但此刻,这微小到近乎自欺欺人的“正常化”假象,却像一道短暂裂开的缝隙,透进了一线稀薄的、赖以苟延残喘的空气。像濒临溺毙的人,在彻底沉入黑暗前,终于挣扎着浮出水面,吸到了一口混合着水腥味的、冰冷的氧气——
明知下一刻可能迎来更深的灭顶之灾,但那瞬间涌入肺叶的真实感,辛辣得几乎让人眼眶发热。
她想起了李今樾提过的另一条:“建立非标准的连接点”。
除了“余温”,她在这个庞大而冷漠的城市里,还有什么可以称之为“连接点”的地方?
她解锁手机,屏幕冷光照亮她没什么血色的脸。指尖划过寥寥无几的联系人列表,那些名字像墓碑上被风雨侵蚀的刻字,冰冷,遥远,意义模糊。
最终,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个因她当初用冰桶泼人而免于被骚扰的、胆子很小的酒吧女服务员的名字上——嘉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