逻辑完美得像一枚冰冷的圆。
她开始处理队列里的申请。
大多数是日复一日的更名仪式:
-从未婚到已婚(女性通常需要同步加载“配偶关联”标签,像挂上一枚隐形的徽章)
-新生儿入户(母亲名下诞生一个新的“监护人”节点,以及一个等待被世界命名的空白)
-职业坐标更新(“职务名”字段刷新,像更改地图上的图例)
她熟练核对证件,确保扫描件清晰得像坦白,信息严丝合扣,逻辑圆满无裂痕。
点击“通过”。
一个人的社会镜像,就此镀上新一层水银。
偶尔会遇到“语法错误”。
比如此刻屏上这一则:
申请人:张秀梅,五十二岁。
申请事项:婚姻状态变更(已婚→离异)。
系统报错猩红:配偶栏为“失踪(公告期)”,缺乏法律死亡句号或离婚判定的分行符。
李今樾调取档案,拨通电话。
“张女士您好,这里是档案科。系统提示需要补充离婚判决生效证明,或配偶的死亡注销证明。您方便提供吗?”
那头的声音像受惊的鸟群:“死、死亡证还没有……人丢了五年了……法院判过的,但那张纸我可能、可能弄丢了……”
“可以到法院档案室申请副本。”她的声音平稳如尺,“带上身份证和判决书原件或复印件,可能需要少许工本费。需要我告知地址和办公时间吗?”
“啊……好、好,多谢你……”
挂断后,她在系统备注栏键入:材料待补,流程悬停三日。
依规,她本可直接驳回,让申请人在规则的迷宫里自行碰壁。但她总是多问这一句,多给这一个坐标。她知道,对于某些已被生活消耗成薄纸的人而言,一次冰冷的驳回可能折断他们最后的脊椎——虽然她的举动不过是在洪流中递出一根苇草,但洪流本就是由无数根苇草的折断构成的。
午休时分,她避开食堂嘈杂的元音。
带回自制饭盒——晨粥的余温佐以脆腌菜心——翻开那本深蓝笔记。
笔记本没有目录,字迹是工整的瘦金体。
内容芜杂如荒野:
“9月5日,林晓旭,自由插画师。因收入曲线如心电图,连续六月社保基数低于水位线,被打上‘职业待核实’标签。前来咨询时眼中有潮汛。告知可尝试以版权登记为浮木,然效力未知。”
“9月20日,察觉‘低活性’标记与线下联结度呈反比。老城区的‘名字’锈蚀得比新城慢。”
页边有时蔓生些小画:一片逆风的羽毛,一滴将坠未坠的露。
这些记录无关考评,甚至携带某种隐秘的危险——若被判定为收集敏感样本或质疑系统语法。但对李今樾而言,这是一扇暗窗。在日复一日将“人”翻译成合规“数据”的劳作里,这本笔记是她偷偷豢养的一小片未经翻译的荒野。
下午是更深的沉潜。处理批量更新,复核自动巡检捕获的“可疑噪点”——大多是录入时的笔误或信息延迟制造的幻影。
四点三十分,系统右下角浮起内部气泡:
“检测到低效操作。工号A7342(李今樾),今日‘平均单件处理耗时’高于科室均值15%,‘流程悬停率’偏离基准。建议优化操作路径,减少非必要人为褶皱。”